本帖最后由 哀粲 于 2024-1-4 16:05 编辑
时空操纵者:周邦彦 (2024-1-4)
哀粲
之前一期《咏物词的终极境界:不咏物》,提到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未作细解,今天就单聊聊它。
兰陵王 越调 柳
北宋 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先从这首词的两个争议讲起。
首先,这首词是不是咏物?
“人尽以为咏柳,淡宕有情,不知为别师师而作”(沈雄《古今词话》)。
把“咏物”当成一种须得甲乙丙丁一二三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特殊体裁看待的,就不认同它是咏物。首先它犯题,其次它也没把“柳”人格化,赋予什么寄托。海绡翁就认为它“托柳起兴,非咏柳也”。
可见何为“咏物”,概念上是有分歧的,大略可分为广义咏物和狭义咏物。
我的看法是,北宋词人尚未如南宋恁般抠抠搜搜,于“咏物”上犯病没那么严重。
如苏轼《洞仙歌 咏柳》、《定风波 咏红梅》,晏殊《瑞鹧鸪 咏红梅》,题中“柳”、“梅”字样均见于词。
年代更早的如魏晋汉唐诗人,对“咏物”的态度则更正常。如著名的东晋谢道韫《咏雪》,“白雪纷纷何所似”;如我另一篇文《咏物词,不作可也》中提到的柳宗元《杨白花》,“杨白花,风吹渡江水”,皆不避所咏之物名。
所以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所言“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我是不认同的。他另有言“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这种观点更是做作。这种使用代词的手法,偶尔可以用来润饰刷色,要是处处都这样,不知多可厌。
咏物只是一个切入点,最终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物。以“物”切入,在“物”以外做文章。即使是自南宋以后形成的狭义咏物,也不欣赏趴在此物上不起来。犯题或不犯题,根本无所谓。古人犯题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字代替了,而是“无所谓”,不视为一个问题。
如果过于拘泥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忌讳这个讲究那个,粘皮带骨,那这物不咏也罢。
其次,这首词到底讲了什么?
全词讲的是离别,这一点无问题。
争议在于两点:
1、到底是“我”送人,还是人送“我”?
第一叠“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写的是“我”淹留京华,如长堤之柳一般,不知见过了多少离别。
第二叠从“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起,就进入疑真疑幻、似我非我的情境。
有的人燃烧着八卦之魂,认为当时宋徽宗、京都名妓李师师,周邦彦三个人是三角恋。某天徽宗去找师师,周也在场,急切中躲在床下,听他二人对话,遂将见闻填了一首《少年游》(并刀如水),师师还把这首词唱给徽宗听,徽宗吃醋,要周邦彦滚出京都。周就滚了,这首《兰陵王》就是周滚的时候填的,写的是李师师送别周邦彦。
但这故事多半不真,好事之徒茶余饭后编段子的可能性较大。但也由此可见,相当多的人认为这首词写的是别人送周邦彦。
也有人认为是周送别人。
周济《宋四家词选》: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以下不辨是情是景,但觉烟霭苍茫,“望”字、“念”字犹幻。
也有认为不必纠结的:
陈匪石《宋词举》:周氏谓“客中送客”,陈氏(陈廷焯)谓“久客淹留”,说亦各异,读者不必执一以求之。
2、第二叠、三叠所描写的送别及别后情景,是实写还是想象?
●如陈廷焯、海绡等认为是实写的:
陈《白雨斋词话》:闲寻旧踪迹二叠,无一语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约略点缀,更不写淹留之故,却无处非淹留之苦。
陈洵《海绡说词》:...第二段“旧踪”,往事,一留;“离席”,今情,一留;...
陈匪石《宋词举》:...“又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是饯别,“梨花榆火催寒食”,是时令,点明现在情事,仍吐中有茹。...
俞陛云《宋词选释》:上阕但赋“柳”字,而有清刚之气。中阕之“梨花”句、下阕之“斜阳”句,闰庵云:“有此二语顿挫有力,以下便一气奔赴。”余亦谓然。无此二语,则中阕于别后,即言行舟迅发;下阕在客途,即言回首前欢,便少纡徐之致。赖此顿挫,非特涵养局势,且句中风韵悠然,名作也。(这个观点认为都是实写)
●认为是想象或前面实写后面想象的:
周济《宋四家词选》: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
吴世昌《词林新话》:“愁”字不是代行者设想,乃作者自言预愁或预想,...作者自己设想在送走了客人后,于回程的船中一人孤寂地归去。...第三片...仍是作者预愁别后回程所必经的凄恻情景。...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酒趁”三句,记目前之别筵,“愁一箭”四句,应是别去之设想。...
艾治平《宋词名篇赏析》:“又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意思是:想当初在寒食节前的一个晚上,情人为他送别。在送别的宴席上灯烛闪烁,伴着哀伤的乐曲饮酒。这里的“又”字是说从那次的离别宴会以后词人已不止一次的回忆 ,如今坐在船上又一次回想到那番情景。(这个观点认为不仅“愁一箭风快...”是虚,连“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亦非实景而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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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简略总结了一些争议点。
我为什么要总结这个,是为了找标准答案吗?
当然不是。
重申一个阅读常识:
作品的解读是开放性的,不以某一家的观点为准,也不以作者本人的想法为准。
当一个作品完成、发表,它就脱离了作者,进入与读者的“共鸣-再塑”的生命周期。它在读者心里引起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共鸣,什么样的解读,展开什么样的空间,都是作品本身的“可能性”,并不以作者的初心为限。
(当然,太过荒谬的胡说八道是没价值的)
所以周邦彦这首词也是这样,它的各种解读,提供了不同的可能性,展现了不同的艺术效果。这对作品来说是丰富和扩展,不需要争论对错,也不需要起个沙盘扶个乩作个法,问问周邦彦本人是怎么想的。
周邦彦的词,类似这种含糊不清、解读不一的作品还有一些,不一一列举。
周词向来以结构精严著称,但为什么会有这些模糊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不好揣测。
大概跟李商隐,温庭筠一样,都是意识流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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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些争议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
周邦彦非常擅长运用时空穿插的手法。或虚或实,或昔或今,或想象或现实。且不是常见的那种泛写,当年鲜衣怒马斗酒三千这类,而是用非常具体的类似镜头闪回的手法。如“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直接就是三个镜头,平移、特写、远景,非常具体。
当然,后面“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可说是泛写回忆。而“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这句,又是三个蒙太奇剪辑镜头,至于这是想象还是现实,大可见仁见智。
当今有一个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他拍过的片子,大家应该多少看过或听说过几部,比如:《记忆碎片》、《蝙蝠侠》、《盗梦空间》、《星际穿越》、《敦刻尔克》、《信条》、《奥本海默》。
《奥本海默》是2023年大热的新片,讲原子弹发明者的,没看过的推荐去看。
诺兰就特别擅长打乱时间线,也特别擅长营造平行空间。
乱序的时间线+空间切换,导致他的电影素有“烧脑”、“看不懂”的美(恶)名。但同时,他逻辑严密,即使时空打乱成了一大堆拼图,拼回来也能严丝合缝。
艺术上,有些手法是相通的,周邦彦跟诺兰有相似之处,并不稀奇。
当然,精粗有别。不能拿几十个字的歌词体裁跟三小时以上的电影去比较结构的复杂精美。
说到这里,忍不住想吐槽一个我经常吐槽的老话题:
诗词的复古与创新。
以我目前的见闻,所谓创新者们,不过是把白话语法和一些现代词汇塞进诗词而已。过于皮毛和表象,技术含量极低。远远配不上称为“创新”。
宋代的周邦彦的审美,都比他们现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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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回来,从时空操纵者周邦彦身上,我们能学到什么呢?
学习四维写作手法吗?当然可以。
但,如果咱们还不是周邦彦、李商隐,温庭筠,还有导演诺兰这种级别的大师,那么最好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写清楚。
逻辑关系理顺的前提下,再去考虑非线性叙事,以及虚实、呼应、映衬、顺逆。
共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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