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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事揭晓] 第五届“吉林·陈家店‘黄龙府杯’‘三农’主题原创诗词(诗歌)大赛”评选结果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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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4 08: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五届“吉林·陈家店‘黄龙府杯’‘三农’主题原创诗词(诗歌)大赛”评选结果公示


第五届“吉林·陈家店‘黄龙府杯’‘三农’主题原创诗词(诗歌)大赛”征稿时间为2020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评选时间为2021年。经评委团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对稿件进行匿名评分,现结果公示如下。公示时间截止2021年11月10日。如发现有抄袭、套改的作品,广大诗友可以予以举报。举报信箱:jcb670510@163.com


第一部分:旧体诗词
一等奖:(1首)
稻花香歌 —— 杜天明  黑龙江


二等奖:(3首)
六十岁大姐的田园新生活 —— 张立芳 河北
奇人种树行 —— 韦化彪  天津
乡下会友 —— 张云波  吉林


三等奖:(5首/组)
南歌子·过老屋 —— 郭宝国  河北
念奴娇·游子吟 —— 李改香  河南
清平乐·工地与女儿视频 —— 李晗  天津
浣溪沙·打工者辞乡 —— 郭丽洁  吉林
故乡的上学路 —— 张国忠 吉林


优秀奖:(10首/组)
宿库布其人家见沙漠变绿洲感作 —— 吉铁兵  辽宁
江城梅花引·一封家书 —— 张英茹  黑龙江
中秋见邻翁傍门有题 —— 王文龙 浙江
“三农”诗一组(20选4)——陈自如  安徽
沁园春·礼赞黄龙府 —— 张景芳 吉林
故乡吟(古风三首) —— 陈祥康  江西
新农村(三首) —— 邢廷富  湖北
水调歌头·山村秋收 —— 肖检生  广东
咏农民建筑工 —— 张毅  湖南
临江仙·返乡记 —— 唐本靖  浙江


一等奖(1首)
稻花香歌(杜天明  黑龙江)
裁下云襟何所求,些些种子落心头。
东风执着纤纤雨,破得清寒未罢休。
每探新芽拱乡土,如怜儿女许温柔。
生根何止千钧力,兄弟齐肩沃万畴。
开幕联篇生气韵,一畦青眼开春信。
眸中回暖爱殷殷,挺起腰肢潮有讯。
春水润滋稗草多,父亲指点长相认。
泥巴本色腿涂鸦,汗滴殷勤从不吝。
此际无声胜有声,斑斓日子赖人耕。
年来埋下新标的,踏实来程与去程。
扶助三农恩与惠,一渠活水送真情。
殷殷黑土开心路,我为民生送好评。
一步一躬如读秒,一诚一念回春早。
学得农技巧插秧,南北齐心青未了。
笃意经年未消磨,盘中米粒值多少?
平常日子不平常,赖以凡家长可饱。
拔节之声犹可闻:“潜滋暗长立吾身”。
齐肩扛起骄阳烈,滚落汗珠朴且淳。
执着立根犹向上,这方土地最相亲。
农家托付千金唯,抛洒星星成绿茵。
交织如毡摇玉坠,风扬香气总欣慰。
一花一稻定安然,丰稔年成声鼎沸。
望岁农人父母亲,稻花开合关兴废。
交融汗水洒畦间,呼吸多时弥足贵。
且把心声喊出来,无垠田野敞胸怀。
稻花香里沉思久,我托长风做信差。
自此时人应记取,金黄襁褓护珠胎。
光华迸射辉天下,长在农家别样开。
每个秋天生万绪,无形滋润传开去。
感知收获在身边,守望炊烟皆有据。
一饭一餐思无涯,一镰一辙增花絮。
车行行复盼殷殷,幸福来时长寄予。
知晓农家真可怜,从来磨砺带清寒。
天时地利人和与,赖以生存涨价钱。
白米得来实不易,村中老少尽熬煎。
铁牛奋起那些日,戴月披星不得眠。
一滴汗珠推稻浪,一株一蘖共酬唱。
小家奋力蓄丰盈,天下凝心豪气涨。
饭碗秉盛十万金,农人尽是大工匠。
万千节点凝成绳,抵御风波国不恙。




二等奖(3首)
六十岁大姐的田园新生活(张立芳 河北)
新栽花树正娉婷,彩蝶犹怜菜叶青。
深井浇畦甜润土,黄瓜知味嫩成形。
搬来木凳阳光坐,晒到心声芳草听。
一拍抖音人在画,乖孙指点喊明星。


奇人种树行(韦化彪  天津)
农夫谁家不种树,唯此二人作奇传。
也无资助也无本,眼睛瞄向两河滩。
河滩千古无稼穑,荒草卵石没其间。
河滩坐落河道里,大水来临浪滔天。
二人欲就种春色,却有老少笑声连。
壮汉也难寄梦想,何况眼瞎共肢残。
壮汉也难寄梦想,我偏想它作良田。
有志人生肝胆壮,为换来日养老钱。
农家残疾几人惜,幸遇几位好村官。
河滩且做承包地,不需上缴半文钱。
种树苗木来何处?眼向老柳枝上观。
爬树竟无梯子借,但有老弟那残肩。
托举盲兄到高处,不知哪枝可以攀。
攀上树杈挥起刀,不知刀向何处砍。
砍了这枝砍那枝,全靠残弟在下喊。
在地你是我的梯,在天你是我的眼。
上复上又下复下,一季苗木终凑全。
欲登河滩先涉水,春水犹似雪水寒。
打钎挖土复浇水,八百苗木皆种完。
莫道历尽千般累,只盼小树傲云天。
谁知小树不耐苦,只有两棵没作古。
吊古亦下忧时泪,泰山压来不叫苦。
来年转种白杨树,不惧天旱与日曝。
上天下地再挥刀,又向大树要苗木。
采得苗木八百余,打钎直向更深处。
种树最讲合时节,哪管晨昏与日暮。
晨昏日暮一天天,肺腑皆向荒滩诉。
纵然苗木再死光,明年依然还顽固。
天天盼望苗长叶,一天直作三春度。
望穿春水天复天,有心终是天不负。
几多苗木皆长芽,似乎看到奔富路。
一十五载岁月长,小苗长成参天树。
五十余亩两片林,棵棵心中皆编目。
棵棵皆似自家儿,极尽爱怜与呵护。
两个农夫太平凡,一个眼盲一肢残。
纵是力微也负重,敢将风雨赋残年。
当年妄想当笑料,今日奇人作奇谈。
九州举目井陉口,视频疯传美利坚。
只要人生能有梦,万事皆怕不辞难。
心中有灯路不黑,何为甘苦怎般诠?
春风重看这方土,一万大树抱高天。
个个高枝如臂举,何妨我无双臂弯。
眼盲不碍种春色,种得春色予人看。
有胆敢教青山矮,欲成大事志当前。
肢体无妨比人少,心盲才是最堪怜。


乡下会友(张云波  吉林)
犬吠鸡鸣篱院中,开裆发小又相逢。
芳园手摘春深浅,绿野身沾花淡浓。
煮酒何须采红叶,敲棋却愿伴青松。
主人笑送初升月,我赠回头一路峰。




三等奖(5首/组)
南歌子·过老屋(郭宝国  河北)
  烟霭生村屋,槐花映落晖。无人水岸柳丝垂。阿母倚门长短、唤儿归。  旧梦凭谁驻,乡音久已违。当年点滴任风吹。忽起一蓬麻雀、漫天飞。


念奴娇·游子吟(李改香  河南)
  情牵热土,那一畦春色,涵烟笼雾。常忆扶犁耕垄上,弥望嘉禾千亩。篱落啼鸡,杂花生树,风过香如缕。家山魂梦,转蓬心事谁诉。  遥想寻梦当年,天涯独走,丝柳青如许。燕影翩跹浑欲醉,翅染斜阳犹舞。似怅分飞,更如叮嘱,莫忘归来路。苍颜阿母,朝朝村口凝伫。


清平乐·工地与女儿视频(李晗  天津)
  天涯归晚,梦许灯光暖,雪夜长长何以遣,坐向故乡连线。  屏中笑看丫丫,红红小脸如花,入耳童声甜脆,阿爹哪日回家?


浣溪沙·打工者辞乡(郭丽洁  吉林)
  傍晚蜻蜓掠水塘,连天沃野半青黄。归飞燕子影双双。  车外家山留望眼,园中蔬果满行囊。心酸白发立斜阳。


故乡的上学路三首(张国忠 吉林)
我辈上学时
路遥腹馁几分悲,赤脚凉泥奋力追。
幻想长随秋叶渺,粪筐挎到雪凝眉。


儿辈上学时
葱茏校址已成街,衣食无忧性也乖。
上学心情花作主,回家线路鸟安排。


孙辈上学时
柏油铺到古村旁,娃是家中小太阳。
往返校车迎又送,步行百米却嫌长。


优秀奖(10首/组)


宿库布其人家见沙漠变绿洲感作(吉铁兵  辽宁)
一锹一木抚伤疤,为唤春风到我家。
莫叹夕阳垂大野,已无瘦马走荒沙。
枝条筛细云端月,蝶影沾香陌上花。
更引清波村外绕,梦中好枕几声蛙。


江城梅花引·一封家书(张英茹  黑龙江)
  总因情怯怕归乡。路悠长,梦悠长。每到月圆,不敢近西窗。最怕此身如独雁,天涯远,一声声、鸣断肠。  断肠,断肠,问爹娘,可安康,可吉祥。望也望也,望不过、那道山梁。唯见长风,吹雪白茫茫。惊起方知天渐亮。抬泪眼,看家书、湿几行。


中秋见邻翁傍门有题(王文龙 浙江)
来电已知归不成,傍门底事暗凝睛。
膝前黄犬空低吠,楼上银屏正笑声。
一陌溪风吹酒冷,满村山月照庭明。
可怜有子天涯远,悔否当初送入城。


“三农”诗一组(20选4)(陈自如  安徽)
雪景
朵朵寒梅斗雪开,茫茫山野玉无埃。
支书回访脱贫户,一路春沿脚印来。


小山村
田边楼宇彩云拖,网线路灯连过坡。
游客时常笑相问:谁移城市到山窝?


村姑
不忘生长在村庄,尤爱城中靓丽裳。
年首打工年尾返,总将时尚带回乡。


山村如画
村连山涧树连排,一若丹青水墨裁。
只恐画图污渍染,白云日日跑来揩。


沁园春·礼赞黄龙府(张景芳 吉林)
  漫道黄龙,小城轶事,千载流传。望巍巍辽塔,铎摇霜雪;滔滔伊水,浪涌云烟。碧血殷殷,寒星点点,岁月无声伴铁鞍。越千载,正长空飞彩,雁字横天。  诗翁点赞龙湾。叹故地新颜代旧颜。恰人逢盛世,欣圆绮梦;春多甘露,绿染青山。垄垄生金,仓仓秋满,自古农安天下安。愿乡梓,赴鹏程万里,再著新篇。


古风·故乡吟三首(陈祥康  江西)
望乡
黄昏上高岭,物象一同俯。疏落是丘田,栉比见屋宇。
西垄墓所葬,吾宗吾高祖。昔年草创时,筚路与蓝缕。
激荡百年内,变迁得亲睹。乡情与民风,破碎逐风雨。
大道如切割,城市逼环堵。人命如野草,野蛮共生聚。
年少作游学,华堂与高府。物阜爱吴都,民丰羡粤浦。
归来每徜徉,遐方待诗谱。何当出埃及,寻获奶蜜土。
栖息天地间,漂泊谁是主。身世属沙鸥,万里任翩舞。
回首望乡园,沉默至今古。应知根所系,与汝同肺腑。
处处是神州,兴衰天谁补。临风问苍茫,缘吾知汝苦。


秋野夕行过祖坟
鸟雀群啁啾,乡野正高晴。村家秋获毕,稻茬迹纵横。
我出垄亩上,田塍意漫行。步近祖坟前,幽花累累生。
蛇皮蜕墓门,蔓草更相萦。碑铭烛熏后,志文半不清。
折草扫苔痕,乃得见碑名。昔曾读族谱,宗系录分明。
颍川源流远,义门世家荣。祖自康熙间,筚路出兴宁。
卜居庾岭北,家园草创成。穷达守礼节,寒暑勤农耕。
遗风思大雅,劳作付经营。翛然数百载,垄头留佳城。
风云频易代,尘事几变更。苍茫人生世,一程复一程。
日落松林外,暮云天际平。屋场炊烟起,田间牛犊鸣。
独向坟畔坐,秋树响风声。仰首感沧桑,悠悠何为情。


题桃树
坪外一株桃,前年手亲栽。雨露滋甘苦,扎根入苍苔。
冉冉东君至,灼灼满眼开。虽乏凤凰栖,犹得蜂蝶媒。
叶送清风去,枝迎明月来。昂空七八尺,结子数十枚。
凌云未若竹,傲寒不似梅。朝霞与暮光,照影两徘徊。
应同观赏木,难作栋梁材。手栽心自爱,一日看几回。
摩挲如有应,对尔无嫌猜。聊诵庾郎赋,杂感亦繁哉。
沉思心悱恻,世事流年催。万物皆有数,动我百年哀。
故园将破碎,旧梦渐摧颓。有情徒回首,树下眺喧埃。


新农村三首(邢廷富  湖北)
山民晚餐(新韵)
温壶老酒抿斜阳,腊肉鲜鱼干笋香。
翠嫩时蔬随火炖,甘肥日子用心尝。


时尚农事(平水韵)
收了冬莓种夏瓜,田畴一片白无涯。
农人已少培粱稻,只弄棚中果草花。


新型农民
乡下有家城有房,种田机器响叮当。
闲来过把旅游瘾,车载妻儿逛四方。


水调歌头·山村秋收(肖检生  广东)
  菊放东篱艳,雁阵去衡阳。楚天千里澄碧,气爽白云翔。枝动常飘落叶,果熟时闻裂壳,天地奏清商。万顷人忙处,满目灿金黄。  青山乐,琼田笑,铁镰扬。飞旋脱粒钢齿,晚稻射新香。漫道春花若锦,怎比秋粮似玉,喜汗浥衣裳。回首归家路,不觉月如霜。


咏农民建筑工(张毅  湖南)
苍天当被地为床,每把浮云作故乡。
汗水曾浇禾下土,发梢常染月中霜。
春风不入家园梦,秋露偏催桂子香。
楼宇万千因我起,虽无陋室又何妨。


临江仙·返乡记(唐本靖  浙江)
  燕子裁开春色,青蛙奏响荷塘。星光流水月凝霜,那时多少话,铺在我心房。  一度身心归后,翻回几个篇章。此番情调写难长。前宵清梦好,明日又离乡。




第二部分:新诗


一等奖:空缺。(本届终评后,对获奖作品进行终审时,发现参赛诗歌三等奖以上的9组诗歌竟然7组部分作品有在网媒和纸媒发表的痕迹。最早的已经发表近10年了。因本赛事活动是2年一届的原创大赛,故经组委会研究决定,本届取消设一等奖,其它奖等不变。优秀奖增加3个名额。)


二等奖(3组)
静默的村庄(组诗)—— 重庆/熊林清
土地的意象(组诗)—— 福建/杨金中
那时在乡下(组诗)—— 河北/李鑫建


三等奖(5组)
稻香阵阵(组章)—— 云南/莫独
广角乡村,闪烁的鸟鸣点亮四季(组章) —— 陕西/姜华
槐根及黄金的诵者(组诗)—— 山西/王志彦
心上的辽南(组诗)—— 辽宁/于成大
谷雨(组诗)—— 浙江/卢艳艳


优秀奖(14组)
泡桐花静静飘落的黄昏(组诗)—— 河南/黄小培
乡村,如你所见(组诗)—— 湖北/康承佳
读故乡(组诗)—— 山东/孙梧
午夜(组诗)—— 江苏/陈菲
行走的村庄(组诗)—— 河南/康湘民
一个村庄的胎记(组诗)—— 安徽/葛亚夫
大地上的灯盏(组诗)—— 贵州/王兴伟
印象草原 —— 河北/张沫末
大地上的父亲(组诗)—— 湖南/聂沛
途经牛栏江(外三首)—— 云南/朱金贤
黑油油大地上五谷飘香(组章)—— 内蒙古/李富
回忆里的乡 —— 唐曦兰  俄罗斯
庄稼地(组诗)—— 江苏/王计兵
故乡在上(组诗)—— 内蒙古/迟颜庆


一等奖:空缺


二等奖:
1、静默的村庄(组诗)


重庆/熊林清

静默的村庄

被北风一遍遍扫荡,被白雪
一次次封锁,所有山林
已习惯了潜伏

就算在平和的日子
也没有一只鸟闹醒渐残的月光
只有炊烟在向天空迂回,模拟树的形状

那些树太老了
老到谁也不敢叫它们的名字
那些草根还太稚嫩,来不及命名

所以整个村子都在隐姓埋名地生活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连蚂蚁
也仅以点头来传递树纹里的秘密讯息

每个月都有花儿出嫁,结婚生子
一代代草木在秋风中老去
静默的村庄,只有我是其中的匆匆过客


风里的炊烟

我从来不把炊烟看成是村庄的脊梁
那些风一来
它们就软了,塌了,散了

想起风,我就心疼
可以吹开桃花,也可以
吹折梧桐,那些风
已吹了我三十多年——
把一汪清泉吹皱,再给它塞满尘土

贫穷而听着风声其实是痛苦的
——尤其是冬天
仿佛有一条河流从屋脊上滚过
让你感到那是一个时代的殿堂
在寒流里迅速崩塌、溃逃

不说爱,也不说恨
那些像柳条一样柔韧的女人
把风吹落的枯枝聚拢来
又是一村炊烟,暖暖的
从风中湿漉漉地升起来


趁着春光赶路

这一弯一弯的油菜在静静燃烧
需要一场幸福的小雨来淬炼
体内的黄金,然后送给那个早起的人

没有一滴雨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但雨却准确地从树心里喊来了那些姊妹
看吧,满村都是它们闹腾的身影

绕过菜花,张扬地站在房檐外
不住地向屋里打望,那个早起的人
带回的可是满屋月光的芬芳

大地太奢侈了,搬出所有的金银珠宝
来铺缀一场无边的梦,只可惜
不时有跳跃的鸟鸣从梦里抖下一地落英

那个早起的人,怀揣梦里的色彩
冒着小雨赶八百里路去了另一个地方
余下那片花林,在檐外寂寞无主地开


路边的院落

一个院子,就是打结的山路结出的
一个瓜,搁在平缓的草叶间
或是挂在陡峭的枝头

有风,屋顶都被吹出了起伏的纹理
层层叠叠,轻漾在树丛的皱褶里
每一片瓦都被雨刻上苔痕

习惯了顺藤摸瓜
没有一头牛羊或一只鸡鸭会找不着北
迷失在层出不穷的密林里
忘了回家

而一群群人结伴出去,再也不见
身影出现在纠结的小路上
这一点,鸡鸭牛羊比人有灵性

因为思念,山路意绪落寞
结实的藤蔓已经潦草、萎蔫
那些风中苍老的瓜,可还好吗


清明听蛙

昨夜才听到蛙声,是我太迟钝了
还是窗外的杨树太高大
花穗散播的蜜太甜?拥堵了所有的感官

凌晨的雷阵雨带来了凉意
清明,来去匆匆的云还不足够
让一池寒水既清且明
被凉意激醒的不只是池塘里的星星

而我幸好眠于树下,树上那么多的小手掌
替我免去了与春天的误会跟冲突
只把一条河流的平静塞进我的睡眠

桃红李白都去意已决
更多的才子佳人还在来路上踌躇
昨夜的蛙声到底是骊歌
还是序曲?
我一清早都在恍惚

潜行者

黑夜的那条狗无端地一声吠叫
吓得正在探头的芽苞一闪
又缩回了冬天,但它们又实在没有理由
不出现在明天的枝头

正如你所听到的,这不是一个抒情的夜晚
一声紧过一声的狗吠,让冷风
更加狰狞,它们肆无忌惮地越过围墙
扯走了窗口晾了半夜的那缕咳嗽

徘徊之间,草本尚未一春,有人快要一世
而我还要在这狂乱的吠叫声中
赶在一场疏落的小雨之前
摸五里山路回家,赶着明晨点豆种瓜


写在堂兄的油菜地旁

一场雨就可以没收她们娇小的青春
正如另一场雨,没收过昨晚
刚孵出的鸟鸣。淡薄的一重湿雾
已让春天抬不起头来

站在她们身边,我这个木讷刻板的人
脸也被映得有了霞光的黄金
但我实在笑不出来——再多的幸福
从她们骨子里荡出来,也掩不住
她们那万千孤儿的身份

没有人告诉她们,连太阳也不会
那个播种的人抛弃了自己的汗水
举家去了千里之外,替别人播种冰凉的城市
她们恣肆的笑容后,我白发苍苍的母亲
正吃力地磨她那柄苍黑的镰刀

来到这里拍照留影的人,是否满载而归
不是我关心的事。河对岸的山头
有一场雨将与人们猝然相遇
我听到了布谷结结巴巴喊我回家的声音

出走

最后的七个壮汉相继走过春节后的菜花边缘
头也不回。一步一个脚印
带走汗息,也带走他们笨重的山歌

让泥泞的山路顺手一牵,他们就
拐出了竹林的视野
让一坡枝条都哭得梨花带雨

九头牛都拉不回了……
唉,能拉的牛也被拉去了远方
剩下的在圈里枯望着田野和春天

不再被喘着粗气的牛哞塞满
空旷下来的冬水田里,稻草人的骨架
怒指天空,在默默诅咒远去的背影

外省平原上,播种城市的他们
可会在拌着水泥的梦呓里
提到这些:青黄的菜籽,失散的牛犊

小园

无可奈何花落去
无可奈何的,还有雨燕已多年不来

一个又一个春天过去
倒悬的巢早已圮裂,坠地
只在檐下画一圈残痕

小园已老,覆满了落花落叶
比小园更老的是小径
已瘦到只能容下一丝风,游荡徘徊

天气也不是去年的,一场又一场雨
浇灭夕阳的同时也浇灭
空山里飞翔与绽放的杜鹃

反正多年都没人收割了,就索性
任那半弯山月,弃在湿雾里浑身锈迹

深秋的南瓜花

墨绿的藤尖上,她开着,那么灿眼
让我错误地认为:这个秋天
还是那样的暖,仿佛夏天摇曳的尾巴


她一定不曾看过昨晚的气象预报
山北雪早,若干年不遇的雪涂改了河山
与季节的蓝图,多少种子被迫转入地下


无法掩饰生命中的黄金,浸着冷霜也要爆裂
她的笑脸,又何曾预期明天
是阳光,还是远雪?


2、土地的意象(组诗)


福建 杨金中


春风辞


土地的意象适合从内部解读,生活的枝节
被春风,一遍遍描摹,上色
南方的春天,雨是无骨的,群山遥望
空廓无际


这是一场,事关时令的宏大叙述
花开得迟疑而颓唐
粗砺的乡人,不识修辞
却深谙解构之道。犁耙所向
泥水土石为之让路。如众神,各归其位


天空像大地倒立,云朵如棉做的糖衣
人间又惊蛰,那么多鼓声膨胀
震荡过耳膜——
雷声又一次催促农时,溪流急匆匆
奔赴下一站。父亲一次次扬起手,播下种子
这些具体而微的小生命,内心紧闭
却饱含巨大光芒


田头垵的茶色


田头垵山顶的圆月,多么像人间
触手可及的珍珠
白天的时候妈妈要走上五里路
才能抵达它的下方
有时候是采茶,有的时候去锄草
山脚下的茶园是十几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草木葳蕤,人间浩荡
多么渺小啊,妈妈的身影
仿佛一眨眼就要被荒草淹没
只有高高举起的锄头
闪耀着铸铁的生辉
那是一个人,用双手分开天地
向草木索取春色


茶乡叙事


春天,佳茗新焙,如美酒初酿
一枚茶叶,就是一座小小的发酵池
阳光温度适宜,人民内心充满热爱


居住山底的人,借助登天的石道而来
他们刨开事物内心的方法
与天地造物,并无二致


成片的茶山被分块、切割,并依次
归拢、收藏。收紧茶篓
为今年的收成,来一次加减乘除


在水泥地上摊晒、杀青
天地秘密的细核,需要小心翼翼剥开


你看,炉火初红
映照着,一张张为时光刻刀精心雕琢的脸
他们虔诚、笃定,胸有丘壑的样子
显然对生活的细节,了然于心


开荒十四行


天地之间,山河湖海各有所属
父亲显然擅长横刀夺爱,得寸进寸
他向荒山索要领地
把石头归于石头,泥土归于泥土


在杂草地里找寻线索,抽丝剥茧,然后
凿地生花。把荒芜的境况,一点点逼出体外
为艰辛的生活之书撰写序言,开宗明义
偶尔动用一些蛮力,把浑圆的山体


切削,像写诗一样分行,赋予其鲜活的内涵
于是脚下的土地,开始初具意象


显然,茶叶是他惯用的修辞。一棵茶树
就是一个成语;一垄茶园,就是一个断句


他就是这么热衷于表达,一年的艰辛劳作
足够他抒写,一首十四行诗


人间茶


两片,抑或三叶,都是季节馈赠的产出
春天,妈妈上山采茶
她的手指翻飞,翩然而绝美
春风弹唱,几畦茶垄,绿色的琴弦整齐划一
人间俗事了了
如清粥,如小菜。筷子横在碗碟中央
敲出锅碗瓢盆的交响
山形凹下去,尘世浮上来,再加一瓢
流水。天地支起蒸笼,炉火舔舐
热烈而温暖
茶叶葱茏,如玉,被妈妈一一收进
背篓。这生活不可或缺的甜
连同泪水和汗水
被用来调制一锅,人间茶色


馈赠


山路细瘦,汽车左右腾挪、侧身
从容让过群山


山脚下,羊群兀自低头,它们
让过身后的荒芜之地
啃食草露如饮甘霖


秋天了,上苍的馈赠尤其丰厚
枝头上,野果经霜初红
它们慷慨地为鸟群,让出肉身


灯火为人间让出黑夜
天地阔大,祖辈们让出的屋隅指向
群星寥落


冬日之晨


晨阳藏身群山之怀,温暖是
最大的悲悯。万物安然于巢,有耸身之境
冬日里,被窝的余温犹可留恋
而银瓶山臂膀宽阔,村庄如完卵,安放于
尘世低处


柴门的嘎吱之声,首先划破黎明旭色
已是暮冬,妈妈身后的菜地
结满白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即将布施大地


人间静寂,幸有微弱的窸窣,与俗世映照
我知道,炉火将启,灶膛将热
一定有人间烟火,应对这数九之寒


3、那时在乡下(组诗)


河北 /李鑫建


那时在乡下


那时在乡下
冬夜飘着雪,一家人围着炉火
剥那些霜后来不及绽开的棉花桃
水壶滋滋冒着热气
炉台上烤红薯弥漫着甜香
我们总是等不及熟透,咽着口水
你捏捏我捏捏抢着吃


那时神像与我们一起挤在简陋的屋子里
一家人呼吸着母亲敬神的香火
也受着父亲荷花牌香烟的熏呛


捡红薯


秋雨下了一夜,那时候
我与父亲是全村起的最早的人
我们背着筐拎着化肥袋
兴匆匆地赶往刚收获后不久的红薯地
那些被雨水冲洗出来的红薯到处裸露着
像粉红色婴儿,乖乖地躺在泥土的被窝中


当年那个跟随父亲捡红薯的少年
如今已成了俩个孩子的老爸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淋漓的秋雨声
朦胧中还背着沉重的红薯
仿佛又听到在世时的父亲说:
再忍一忍就到家了
再忍一忍就能闻到红薯的甜香


那时候


那时候
路少,去哪里就通向哪里
没有人在十字路口彷徨


那时候
狗散养猪散养鸡散养
家畜也都有着各自的地盘


那时候
没有农药化肥,也没有这么多调料
食物有食物的味道人有人的味道


那时候
一盏灯只照亮一卷书
读的人心怀天下


初冬


风在提速
吹疼了怀乡人的骨头


有多少肉体
已不能再按原路返回


远道而来的云
为万物染着白发


一片雪花落在枯枝上
没开过花的也开了


那时候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想当年,老父亲在阳台打盹
母亲在一旁缝衣
我在唱白园里挖菜地
孩子在便道上来回奔跑
那时候总是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几年前的春天
把老父亲像一粒种子一样
埋进黄土里,从此
父亲在梦里便一直发芽


母亲在父亲走后爱上叠金元宝
每到清明节便让儿女们
给劳苦了一辈子的父亲捎去


那时候父亲的锄头明亮


回到故乡
打开尘封的院门
惊飞的麻雀在枝头跳跃着叫喊
好像我不该打扰这里的平静
它们才是这院子的主人
进入老屋,犹如走进一枚古老的铜镜
心里总会有许多故往的影子在晃动
墙壁上发黄的全家福
每个人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仿佛父亲还没有离去
亲人们也都还一直在一起


满院荒芜,草在疯长
那时候父亲的锄头明亮
院子里的草从来不敢探出头张望






三等奖
1、稻香阵阵(组章)


云南/莫独


一路稻香


这一路走来,有什么比遭遇一粒稻香的问候更扣人心弦。
金黄的翅膀,从远远近近的坡上腾起,携带着飞翔的芬芳,一路把我拥抱。
气氛热烈,那些令人麻麻酥酥的稻绒,又把热烈的气息加温加热,使我已经远离稻子有些时日的步履,更添缠绵。


父母在,家就在。
沿着稻香一路向南,就会平安走到家门口。
此时此刻,只有回家的人知道,这是走在八月的路上。怀着对稻子虔诚万分的心,弟兄们相约着回家过新米节。
一路稻香,早已把一生的辛勤,高高扬起。


纯粹的稻子


稻穗黄了,蜻蜓的翅膀越来越载不动湿重的深秋,收获的歌声滑下牛背,坠落到稻子的内核。在稻香燃烧的旋涡,扑面而来的汗水,被厚实的记忆深深地记忆。


大地如此宽广。谁的笑容,被稻子的金色照亮?坦露的田野里,宁静跟着鸭群快乐地在稻荏间游荡。


老祖母的谷种烤在火塘上方的篾席上。经年的篾席被长年累月的炊烟薰得早糊上了一层黑漆。
众神来自树林,来自高高的大山的林子,坐在火塘边与我们为邻。我们小心翼翼,从不敢向火塘吐一泡唾沫,也不敢随意把二郎腿高跷。


岁月沧桑,一粒黄皮肤的稻子,生活了三生,也没走出自己的生命。


稻子


刚收回的稻子,一袋袋摞在粮仓里。
我们的心情喜悦又沉重。


太阳已经好久没有露面。秋雨绵绵,一天近似一天;河水从丁冬吟唱的小溪流,越来越咆哮嘶嚎,随时欲把河谷的稻田吞噬。
我们无法等待期望中的那个阳光灿烂地收割金灿灿的稻子的日子,冒雨把稻子湿淋淋地抢收回家。
粮仓里灌满了亲切的稻香,这是我们一生梦寐以求的希望和寄托啊!
捂在袋子里的湿稻子,一夜间神奇地发出嫩嫩的白芽,我们的心如针刺戳般疼痛。
而我们急切盼望的太阳无影无踪。
夜以继日,我们像护理婴儿一样护理稻子,反反复复把一袋袋稻子倒换了又倒换;铺开烤席,一点点用火塘细心烘烤,仿佛烘烤我们受寒的心。


这个时候,秋雨是一块石头,沉重地压在我们心上,令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用爱心和辛勤赢回稻子,让饱满的稻香,温暖阴郁的季节。


一粒种子


一粒种子,出生在人类之前。并不因为和人世的邂逅,她没显得多么的幸运和伟大。
一粒种子,虔诚、安宁、端庄,以饱满的心态始终坚持向上的姿势,以平静的神态始终用自己名副其实的名字行走。


一个春天以一粒种子作为封面,一年就芬芳了。
一份劳作以一粒种子作为拐杖,一生就踏实了。
多少年了?整个人类紧跟在一粒种子之后,风风雨雨,或者阳光灿烂。
今天,依然活在一粒种子之上。
一粒种子的发芽,让阔远厚重的大地欣然开怀,破土的声音,令整个世界萌动。


拔节,是一粒种子终生订进履历的守则。
收获,是一粒种子毕生贯彻步履的足音。
在生命来来往往的渡口,时光再深重的尘埃,也难以覆盖一粒种子平凡的生长。


在一块糯米粑粑上见到故乡


看到糯米粑粑的瞬间,我就知道,故乡又过节了。
浓郁的糯米香穿透芭蕉叶早已扑鼻而入。一层层打开叶片,我见到了白白圆圆的糯米粑粑——一叠故乡的明月。
我幽暗的格子楼,霎时被一股温情照亮。


糯米粑粑还有些柔软,细细密密的指纹清晰可见。随便翻开一枚纹印,都不难碰到兄弟姐妹们热气腾腾地舂糯米粑粑的欢快情景。
被亲情包围的故乡,苦苦乐乐,四季明了。


多日了,屋子里一直洋溢着温馨;多日了,那片包裹糯米粑粑的野芭蕉叶还那么翠绿,它的清香,从桌子的一角暗暗涌起。这让我想起去年来城里的几个乡亲,他们初来乍到,挤在我简陋的租住屋里东张西望。他们不明白,屋里没有一粒谷子怎么算家,我在城里怎么过日子。


七月的新米节  


七月,雨水重了。谷穗垂了。哈尼人吃新米饭的好日子到了。
天亮前,父亲用背大年张喝(祭品)的细篾箩,以接回珍物的方式,严盖着篾帽把一束谷穗从河畔的稻田里悄然背回家。


七月的新米节到了。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节日。但这是一个重要、热闹的节日。是四方的亲友欢聚团圆的节日。


祖先的酒歌早就唱在前面——
车拾红鸟太欧朵巴厚(舂吃新糯米粑粑的时候会叫到)
合拾康农沿欧朵嘎扎(割吃新米饭的节日会传话来)


沿着亲情的路口和酒歌的台阶——
最亲的妹妹拖儿带女地回来了。最大的阿舅满脸喜色地赶来了。最好的朋友兴致勃勃地到来了……


粮仓已经清扫,去年的墙缝已用新鲜的牛粪重新细细糊住;黄黄的、香甜的清煮苦笋片带着尖尖的笋芽已摆上桌中央;又有一束绿茵茵的新穗,被父亲恭恭敬敬地扎上正堂左壁上的阿培抱勾(祖宗神龛)篾条上。
稻香弥漫,以粮食的气息诉说怀想和祈愿,告诉祖先,祖传的良田又将迎来一个金色的丰硕。


一年的收成,就从这一束谷穗开始。
一生的辛勤,就从这一双手掌开始。


秋实


金秋脚踏实地地如期而至。此刻,季节感到一粒稻子的份量,代表了整个秋天的重量。


高而绿的是树木,低而黄的是稻谷。
清风从密不透风的稻穗上走过。没有一片叶子,轻易随风离开枝头。
树下的蘑菇屋里,谁的眼神从洞开的窗口穿出,和阳光一起在黄灿灿的金毯子上奔跑。
无可阻挡的稻香,缓缓地把一座村庄托起。
更远一些,是更茂密的山林,林子头上的几朵白云,恋恋地向这边张望。


那场轻重适中的雨水彻底走进了右下角的箐沟里。
多么干净的黄啊!秋天已心满意足。站在秋收的门口,稻子安静下来,所有的心情屏声静气,就剩下明天,镰刀将黎明如时开割。


稻笛


九月的田野,到处是劳动的声音。
一支稻笛,在田埂上响起,悠扬的歌声里流淌出新谷的芳香。


现在,多年前在田埂上吹稻笛的那个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远嫁他乡。
他乡没有稻笛。
她的笛声,却仍然淌满家乡每年九月的田野。
稻笛的鸣奏,夜夜在九月的稻草垛下升起;一群情窦初开的少女,用爱情的乐章,把月夜的山寨,温柔地抚摸。
醉人的稻香在她们明亮的笑声里弥漫。


在这个甜蜜的夜晚,稻笛已用行动宣布把自己终身嫁给村庄,一辈子与庄稼为伴。
做一粒秋天的谷穗上饱满的稻子。
稻谷的芳香,是一生也难以割舍的嫁妆。


稻草在九月回家


稻草在九月回家,在稻子之后,她们让家园又一次弥漫扑鼻的稻香。
稻草在九月回家,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们将为牛驱赶深冬的寒冷和初春的苍凉,并在那些茫茫的长夜,与牛作切心的交流,使每一丘半山腰的梯田,都灌满牛痛快的吼声。
在稻子之后,哺尽最后一滴甘乳的稻草晃着干瘪的身子在九月回家,回到一个个需要她们的山寨农家。


回家的稻草,一束一束,像听话的孩子,站满屋顶,挤满庭院,接受阳光的检阅,感受农夫比阳光还炽热的目光和满膛的欣慰。
作为大地的儿子,回家的稻草只是作一次短暂的探亲,她们将以粮食的亲戚的名义,住在稻子的隔壁。


稻草在九月回家,她们使热爱劳动的乡村,又热热火火沸腾了一阵;用新的收获,丰富山寨的秋色,使秋天的村庄,更添一道喜悦,成为稻笛栖息的暖巢,无论有月或无月的夜晚,总有爱情走近她们取暖。
稻草在九月回家,她们将献完最后一片热情,最终成为一把泥土,返回到最初的田园,孕育丛丛新春的稻禾。


盗种的山狗


一束稻穗,一束金灿灿的稻穗叼在口中。
黑色的身影,像一支利箭,穿越神话中森严的天庭,穿越古歌中饥荒的原野,穿越族史中困苦的步履。
穿越我今天的这首虔诚的诗歌,直达一个苦难而善良的民族感恩的心灵。


那是一场吞噬万物的天灾,还是一次灭绝生灵的人祸?还是……耕耘梯田的民族,丢失了相依为命的稻种。
吠声响起。饥寒交迫的祖先,在一片长满树林的水边,和一部刚刚诞生的传说一起,在一束渴望的稻香里醒来。
大地醒来。濒危的酒歌,重新在秧田里萌芽。
山狗,土土的名字,和坚贞、无畏、勇敢一起站在风口。
站在半山腰上。
倒下的炊烟,搀扶着你站起来。脚下,是层层峦峦次第醒来的梯田。


至今,你还活跃在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里。山狗,
跃山吠天的姿势,是你传给家族的招牌。那也是你留给每个子孙的名片。


大米


水已经沉默。你比水更沉默,颗粒饱满,赤裸裸地站在生活的面前。
面对你,生命再一次安静。祖传的热情和善良,再一次涌起。


勤劳和隐忍,如影随行。千年的植物,集体走过故乡的原野,在秋天的天空下,统一低下了沉重的头颅。
齐刷刷地俯视脚下的大地。
阿倮那村在稻香里躁动。父亲走出村口,走进田野,他一生低垂的视线,就是其中的一份目光。


城里,在我陈旧的租住屋里,那袋和秋末的最后一场雨水一起到来的大米,已被我打开。
正如泪水及时打开我盈满的眼眶。


2广角乡村,闪烁的鸟鸣点亮四季(组章)


陕西/姜华


谷雨


农时里五月。阳光褪去身上棉衣,大地回暖。
喝罢了谷雨插秧酒,男人和女人,就要下田了。
初夏,山里的水还有些凉。幸亏有那些杆杆酒,暖身、暖心。
山坡上,那些绿油油的希望,正在日夜拔节。
在宋家河村,我看见水边的竹笋,显出锋芒。
刘家刚过门的小媳妇也来了,她藕节一样的腿,让塘泥显得更黑。
邻家的黄狗、白鹅、麻鸭也来了,它们在用合声为农时赞美。
一对花喜鹊,站在溪畔柳树上,喊号子,唱酸酸山歌。
那些肥泥鳅,在人们脚下钻过来,钻过去,它们不说话。
说话的是青蛙。它们一张口天就变了,雨来了。
密集的雨点,落在水田里,像无数米粒在跳舞。
浓浓的炊烟从屋脊上升起来,香味四溢。
乡村缄默。如一位智者。
面对枯萎或复苏,毫不介意。


乌鸦


因为太黑,乌鸦生下来就是草命,就像我。
声音、方言都让人生厌,被同类敬而远之。
缘于前世宿命,背了一生黑锅,甚至后代。
都习惯了。一辈子,除了忍耐,还是忍耐。
初冬,天空有灰色云团,疾走如群兽。
光线投在城市里穿行的农民工脸上,忽明忽暗。
老来散光,我看不清他们表情,哪一位是我的兄弟。
40年前,也是一个傍晚。父亲提着行李,把我送出村口,看我走上大路。
我回头,见村道弯曲,站在村口的父亲,像一个问号。
己亥四月某日,我坐在父亲坟前,钻进一张褪色照片。
父亲的脸,在燃烧的火纸上闪烁,细雨过来把我打湿。
一只乌鸦,从坟后柏树上惊飞,越飞越远。
无论飞多高、飞多远,他还是一只乌鸦。
一只油房坪村的乌鸦。


秋至


秋天,田野上陡峭的风刮过,把鸟鸣吹高。
正在怀崽的植物,让大地益发成熟、饱满。
丰收的气象和阳光,在父辈们脸上流淌、弥漫、绽放。
那些摇晃的庄稼,把幸福挂在稻穗、玉米和牛羊犄角上。
喇叭花攀上竹篱笆,开始直播丰收盛况。
五谷的体香,钻进一只翠鸟喉咙,被方言悉数说出。
如果允许,我愿意,把秋天的喜悦再放大一些。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土地的依恋,由来已久。
那些熬过春寒、酷夏、干旱和雨涝的种子,同样需要智慧。
在这个比赛耐力和经验的季节,我的品质远不及一位老农。
那些在空中飞翔的蝴蝶和蜜蜂,都是土地豢养的花。
我弯曲的一生,经历了饥饿、流浪和疼痛,老了仍然两手空空。
人过中年,我没有什么奢望,一顿饱饭,一杯热茶,一声呼唤。
然后再有一小块土地,恰好安放我。
还在等什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要背上籽种和干粮,回到乡下去。
我要赶在一场暴风雨到来之前。


玉米


秋天,玉米地弥漫着淡淡的乳香。
那些长出牙齿的玉米,开始从母亲怀里挺直身子。
同我们兄弟一样,老大永远站在低处,肩上依次扛着老二、老三甚至老四。
这些承传,很早就写在了家训上。
那些怀崽的玉米,都在努力向上托举。负重的双脚,深深陷进泥土里。
甚至把土地撑开,露出坚硬的筋脉。
风雨过来的时候,玉米们相互搀扶,让自己站稳。
我见过许多母亲雕塑,它们面无表情,身体冰凉。
唯有玉米,让我温暖。
我对玉米的依赖和爱,缘于它与母亲同样的气味,和我年少时那些饥饿。
秋日午后,一个人经过玉米地,那些玉米结实、饱满、健康,脸上涂满油彩。
像我久别的家人、同学和乡亲。
后来,母亲住进了玉米地里,变成了一棵玉米。
让人无法辨认。


麦田


小麦,五谷之神。
这些北方土著,农业里图腾,农时里血脉。
它们挺直弱小的身体,熬过严冬、春寒。
把信仰和希望举在头上,努力向幸福进发。
大雪过后,他们收起锋芒,身体匍匐下来。
它们只是转了一下身子,用另一种姿式去承受苦难。
选择在冬天弯腰的麦子,让阳光坐在高处。
身负理想的植物,懂得什么叫忍耐,就像坐在云端的父亲。
春天,所有的灵魂都站在草尖上张望。
那些从北方出走的麦子,向大地弯腰。
绿色叶片上,挂着感恩的泪水。


风来


冬天,北方的风带着皮鞭和刀。
它们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收割、抽打、掩埋。
冬至过后,所有的生命收敛脚印,包裹了锋芒。
西北风吹着哨子,从乡下老家赶来,为逝者超度。
那些树上的叶子,被风一片一片摘下,抛向空中。
像上帝赐予大地的冥币。
毫无节制的风,越来越放肆、张狂。
它们把池塘吹干,天空吹暗,尘世里那些恩怨、情仇也被风吹走了。
吹走了还有我的爹娘、亲人、朋友和温暖。
最后,风停在一个婴儿的哭声上。
冬天就要过去,坐在秦岭以南,守着一盆火。
我知道,即使再迟的春风,也毕竟有我一缕。
雪打窗棂,大地摇晃,生命消长。
我不介意。


老龙潭


一条龙在水潭里,不知何时修成了正果。
涧水如一头发怒的白龙,从悬崖上扑下。
绝处逢生。其声如雷鸣。让精神羸弱者惊悚、不安。
人们却不知道,龙的籍贯来自何方。
肯定有一个传说,在大巴山里游荡,此消彼长。
比如干旱,比如水患,比如恨,比如爱。
门前坝子上,千亩稻田,蛙声如鼓,昼夜为大山催眠。
邻家18岁女子,桃花开时,同一个浙江商人出了山。
出门在外的人,口里掏出家乡,往往容易激动、醉酒。
在老龙潭,有人惊呼,有人感叹。
有人湿了衣裳,有人湿了身子,有人湿了故乡。
如果允许,我愿意把这里的海拔,再拔高一些。
潭水如墨,声若古铜。
它们心怀远方,
日夜兼程。


暖春


春天在一页白纸上,风一吹,就绿了。
北方二月,从农历上跳出来,阳光把板结的土地翻开。
大巴山向阳的坡上,几只黄鹂,开始赛歌。
溪边柳枝上,颤动的迎春花,张开鹅黄小嘴。
喊醒了春天。
春节过后,同学枫要去南方谋生,我提着行李,送他出村。
村道上,脚下碎冰破裂的声音,坚利、刺耳。
像细针,每一下都扎在我的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走着,出了村子,走上大道。
我知道,枫的心中揣着诗和远方,此刻任何语言,对他都是累赘。
太阳升起,我看到屋檐上的坚冰正在融化。
一串串泪水滴下来,落在我身上。
初春的阳光升起来,落在我身上。


夜宿


一座湖,出现在眼前,冥冥中有若神助。
就像前世约定,长寿湖仍在老地方等着我。
多么熟悉的表情,如我的初恋情人。
怀抱琵琶,有一丝矜持,有些妩,还有一些媚。
今夜在川东南,我与一座湖,相拥而眠。
晚餐很丰富。主人端出一湖水产招待我,我却有些走神。
出门在外久了,想起了老家汉江。
想起母亲50岁那年,在一场洪水里止步。
远处有水鸟声传来,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
夜晚水声如蚊,咬破了我的乡愁,让初夏第一次失眠。
异乡的水,有些不解风情,她试图用荡漾把我我耳朵堵住。
哗、哗哗、哗,一遍,又一遍。
在人间,长寿只是一个动词,有时坚硬。
有时却柔软。


草木深


草木深处,血脉相通。
那些自然生长的草木,死了一茬,又发一茬。
从视野里走失的人,带走了多少温暖和牵绊。
现在,我把他们的骨头从远处背来,堆放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取暖。
有一条暗河在我内心汹涌,白天或夜晚。  
我用自己的方式,向亲人传递春天的鸟鸣,老屋里炊烟和卑微的问候。
上山打柴,下河捕鱼,繁衍血脉,始终坚持不离不弃。
既便有一天我的灯灭了,也要变为一节炭,或一块煤。
变成一只鸟,我也要同亲人一起飞翔、歌唱或者哭泣。
变成一朵野花,我也要与他们挨在一起生长,开花,结籽。
直至枯萎。


3槐根及黄金的诵者(组诗)


山西/王志彦


一棵槐树在暮色垂临时抬高了手臂


在洪洞,槐树随处可见
像黄土地上那些身披灰尘的人


他们辗转、奔波,像激荡的流水
他们低吟、抽泣,像矜持的山脉


“一棵槐树怀揣着永恒的善良和慈悲”
是它看到了更多的人填埋了最后的一口井


越走越远的人,弹起旧琴
越听越伤感的琴声,多像大雪纷飞的乡愁


一棵槐树,在暮色垂临时抬高了手臂
它的温柔之心,明亮于夜空中的七星北斗


千年槐根


乡土渐远,千年槐根
已是洪洞不可或缺的一个偏旁


那么多人背井离乡,让灵魂在月光中震荡
那么多刀斧,将槐根分割、剥落,抵达寒冷


谁能像槐根一样,安慰黄土
谁能把乡愁从槐根中抽回


一切生命,皆是光阴的隐喻
裸露于时空中的槐根,正在表述我们遗忘的部分


槐花怒放让一种物质更加纯粹


进入五月,槐花迎风怒放
在一群又一群蜜蜂眼里,这是一个巨大的比如


是的,一棵槐树不管不顾地把开放当做残局
这该是多么深刻的呈现,让春天渐次下沉


江山万里,离家远走的人心中只有一座空山
一树槐花散尽,再现的是时光流逝的曲线


在一棵槐树下怀旧,槐花让一种物质更加纯粹
也让尘埃里的黄叶,欲言又止


唐槐       


万物都想在唐诗中自在,后沟古村
一棵槐树,点亮油灯,在五月的
黄土高原,刺绣、雕花、怀古
等一封旧信,从一匹白马的心病中
抵达


一位女子,在隐喻中研习茶道
星月渐冷,下棋的人移了江山,丢了
万古愁,古戏台上的小生有了
报国心,这女子终究随了龙门河水


唐时光芒如月皎。一封旧信
出晋国,下太行。一棵唐槐
为旧事,不换人间
等尽天下人





它们把自己埋进泥土的那一刻
就已经有了舵手的梦想。群峰衰老
江河随波逐流。万物需要一个精神国王
与太阳在灼烧和生命之上
确立澄明


太阳献出的一切,是光铺满空间
洞开种子的情怀,让秩序揭穿谎言
在大地犹豫的时刻,建立一个
循环往复的游戏


本质让事物陷入固有的规则
它们追随太阳,吐出饱满的词语。它们的命运
就是在大雪起身前
低下一个时代的头颅


花园


在身体里建一座花园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把内心的阴影置换成树荫
让纷纭的鸟鸣有一个可供挥霍的时空


把喉咙里堆积的假山,赋以流水
在明月的回忆中使其复活


长椅斑驳,分手的人重新相见
清风要吹拂着这尘埃的浅薄


一只蝴蝶即将醒来
溪流边熟悉的琴声,要找到它回旋的背影


那潸然悲伤的落日
正在告别裂隙遍布的人间


“花园只是你留下来的微笑”
草木的心情是花园的另一种情绪


呈现


立秋后,黄金长出了翅膀
它们飞,朝着落日,带着人间的余温


它们用庞大的金黄
祭祀时光的抽象,并穿透我们的审美


白云也效仿太阳的身影
从天空倾斜下来,呼应大地的沸腾


我们内心有多少阳光是自己的
又有多少破土而出,发出尘埃落地的声音


战栗


看到初冬的一棵野葵花
在寒风中抱紧了自己,我就想流泪


想到它孤独的金黄
被暗夜漫卷,就有悲悯溢出灵魂


这沧桑的坚守,替旷野
流尽多少事物打开枷锁的清泪


当它一生追随阳光的头颅
被刀锋刺穿,我战栗的肉身拒绝在人间轮回


盛开


一株葵花
它的视野里有阳光、虫蚁、鸽子的喙


我们看到的金黄
是内心缺失的愧疚


烈日下盛开
暗夜里也不闲着


一株葵花
它让阳光、虫蚁、鸽子,各取所需


浩荡


一片片金黄
已陷入大地和飞鸟的狂欢


一个幸福的人
在窗前,看一片金黄拥抱另一片金黄


这浩荡弥漫的誓言
为了爱,刺痛了冰冷的时光


源于未知的相约
时空倒影着一个季节的锋芒


整个大地,它辉煌的梦想
来自于孤独、性情和爱


仰望者


我们已习惯于在浮尘中
低下头,走进相似的空间
给自己的灵魂寻找牌位


“一株植物的立场最终明朗时
事物就有了确定性”
它或许看透了人间的颓废和落日般的心情
一株向日葵坚持仰望
继续把心灵的黄金举过头顶
给人间带来短暂的指引


“不要看它筋疲力尽低头时的样子”
那是一次灵感被挥霍,并留下
偏执的孤独


4心上的辽南(组诗)


辽宁/于成大


前暖泉村


没见到温泉,却邂逅一群牛


它们大概有二三十头
三三两两缎于一片绸般的河滩上
埋首青草,偶尔抬一下头
然后继续吃草


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压下了蒿草们的喧嚣
青苔,压下了石头们的躁动
天空高远,水流过村庄的样子
就是十七岁少女的样子


母牛伸出舌头舔着小牛
小牛也会钻到母牛肚子下,吃奶
草滩,一再低了下去


有什么正在融化
九月,比我想象的柔软


大锅峪村


一处有待于开发的风景
蜿蜒的山路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里——
青山、河流、白水、瀑布
散落于溪边稀疏的人家


年轻人都投奔城市去了
留守的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以牛羊、土鸡、笨猪肉、山货
维系着一如既往的清贫


少许的游客没能为这里
带来更多
溪间那面巨大的锅状的石壁
常常是空着的


山崖上走动着三五只山羊
夕阳停在它们的背上
而我,瞬间想到了一个词——
嶙峋


田屯村落日


金碧辉煌的柴草垛,看起来
像极了教堂的尖顶,傍晚的田屯村
肃穆得虔诚


羊群走过的山道,一路变暗
让人怀疑是不是羊们
带走了它的白


众多的石头顺着光线奔跑
羸弱的溪水无法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眼睁睁地看它们跑出了河滩和
白昼


山杨树上的鹊巢有若一块
熠熠的金属
幼鸟的啁啾,像金子的歌唱


被一缕炊烟牵着的落日
多像远方的人突然红了的
眼圈


麻麦村的云朵


蓬松、婉约、轻盈、白到毫无城府
若爱情最美的样子,若棉花柔若无骨
仿佛一群专心致志的羊
向青草俯首


不高不低,村庄最完美的悬浮
苎麻、麦子的温柔注视者


与它相对应的
新出土的小白菜、茂盛的葡萄藤
蜂拥的玉米田
它们交换彼此的恬淡、温软、喜悦


而我恰好路过这里
恰好目睹并经历这一切
我有幸成为幸福的一部分,和
一个内心最为柔软的人


东厢村,一条河流经我的身体


静谧而缓慢的时光
让青白色的石头松弛下来
流水安静下来,树专心致志地绿


两棵白头蒿之间,没有任何芥蒂
风得以畅行无阻
河流平缓地绕过山脚


田畴、阡陌、牛群、山峦
适合披着晚风和斜阳
屋舍、粮囤适合住在月光里


心无旁骛的堤坝、云朵
它们仿佛从不识愁滋味
仿佛一直被命运恩宠


河水漫过我的脚踝
我不介意被冲刷与过滤
我不介意一条河,流经我的
身体


盖州站,问路的外乡人


长途汽车站,一个外乡人
两个大提包,胶鞋,褪色的工装
蓬乱的头发,疲惫的眼神
满腮的胡碴


提包里露出的泥瓦匠工具
还是泄露了他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拦住我,客气地
询问城郊的一处建筑工地怎么走
怯懦,卑微,极力克制着方言
他努力的样子,令我的心
突然就痛了一下


冬日,远眺步云山


那些林立的冰雪,使它
看起来清凛、高贵、遥不可及


距苍穹那么近
仿佛一踮脚,就能接近神祗
仿佛一伸手,就能掏出
冷峻、忧邑


只有梦想和仰望能够抵达
只有勇气与意志才配得上它
我相信它的不群肯定是
有原因的


冬天过半,步云山
继续着它的高大、洁白、忧郁
我继续为它保留一扇窗口
和相同的桀骜与忧郁


万福镇


在万福镇
我年少轻狂、懵懂无知
辜负了明月和它的照临
辜负了碧流河和它的清澈
辜负了苹果树和它的深挚
辜负了朝霞和它的羞涩
辜负了“李”这个姓氏……


我是逃跑的那个
我一口气跑出了青春
只把影子丢在了万福镇
像一道黑黑的痂


露水溪


狭窄的河道,粗糙的石头寨
蒜苗样袅娜的炊烟
晾绳上静静脱水的山野菜
风里飘摇的烟叶


起伏的山峦持续不断地
运送花香、露水、昆虫、节气
草本或木本,针叶或阔叶


方言醇厚、清凉
日子劈柴般短促、温暖


我注意到夜里的苕条篮子
装满纯银的星辰
我留心过众多的翠姑鸟
房东的女儿是其中的一只
我爱过那里的松涛
每一根松针都让我疼痛和甜蜜


露水河短促得像一次梦境
却足以让二00六年丰沛、丰盈、悠长


在辽南腹地遭遇一片野花


淡紫色,细碎,安静
一些正在开放,另一些走在
开放的途中,它们
一茬茬把自己推向高潮


浅淡的花香沿着倾斜的山势
流泻
但它们节制、有分寸、不会失控
不会让柔和的山坡变得陡峭、湍急


掉落的橡子、红果不会打断它
突兀的鸟鸣和乌云也不会


多像一个人手中的日子——
在生活的斜面中保持平衡和芬芳
心平气和、细水长流


碧流河

无数道河汊像无数根枝条
数以千计的村屯,如一座座鸟巢
我的乡亲叫布谷、喜鹊、麻雀或鹌鹑

杨柳、菖蒲、菱芷、卵石、沙堤
洁白的根须,茂密的渔火
在无风的夏夜,那些碎浪
被我们叫做蝲蛄、草鱼、青蛙、鳌花

含苞的花穗,拔节的稞子
那些沿岸的姓氏分别被我们叫做
高粱、苞米、大豆、红薯、西瓜

竹筏、桃花、篱笆、暮色、炊烟
柳条筐、铁铲、挖野菜的二丫……
好日子被我挥霍一空,光阴
是握不住的水

在梦中,我追逐的河流
是大片大片的逝水
河滩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
是多年后我不断翻晒的往事
   
滨海路

从石槽村到棒棰岛
我徒步这一小段早春

木栈道是如此的美,黄海
蓝得如此纯粹
上坡,下坡,左拐,右拐
在美与更美之间,我气喘吁吁

时光在一株玉兰树上面
完成了含苞
海水在一块礁石面前
完成了绽放

远处是岛屿、礁石、帆船
身边是亲人、花朵、南风
如果潮声再轻一些
如果鸥鸣再小一些
我就能听到幸福打内心
跑过的声音


5谷雨(组诗)


浙江/卢艳艳


小村之晨


狗吠声让村庄浮了上来,
渐白的天际让星空卸下光芒,
晨曦初起,我是
卧伏于山峦与旷野之间的人,
时而被岩石磕伤,
时而,被推窗而入的凉风吹散。
而梦魇仍未走远,
身体越是困顿,拥抱愈难挣脱,
为此必须择路绕行至
山村简陋而宁静的清晨,
遇见三两个人便是整个人世
如同我们只需依赖太阳起身
便觉这个冷热不均的世界
变得稍微平衡了些。


粮食和土地


我有过在落日下
拾捡麦穗的经历
那些轰不走的麻雀,落单的蚂蚁
宽大、流汗的脊背
从未让我感觉孤单和失落


时间车轮一直飞奔
再无麦穗可捡的土地纷纷后退
我看见幼年的自己,仍在
被落日和山风安慰的贫穷世界
自由穿梭。向某个季节频频张望


这让我学会了,在所望之事上
一次次跌倒,又不厌其烦爬起
并为如今早出晚归,却未曾
在土地里,收种过一粒粮食
而怀有真实的羞愧


我们都爱着比自己弱小的生命


幼年
秋风是一把磨损的旧镰刀


第一次跟着大人,捡拾稻穗
跌倒了。一边哭,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那时的麻雀,总是来偷稻粒
轰也轰不走


却把一小颗饭粒,放在一只落单的
蚂蚁面前


小心翼翼,像爱着
另外一个自己


而秋风是一把旧镰刀
还是率先割去了,那些貌似强大之物


炊烟尽处


——那时,我爱灶里灶外弥漫的香味。
经常为一碗,寡淡的玉米糊哭泣,
又为一个荷包蛋破涕。


夏日傍晚,我淌过浅溪,拍出细花。
羡慕那些,敢于潜入深潭的小勇士们,
如今,他们去了哪里?


从温热的溪滩上,望向故乡低矮的屋瓦,
暮色中升起炊烟——它们开始,向上攀爬。
目的地是:接近无限高处的天空。


从笔直到弯曲,直到今日
与城市上空的迷雾融合。像所有难以分辨的事物
因为看不见,因而一生,都无法从记忆中消失


尘埃


田间归来,外婆从井里打水


倒一半给茶壶。煮沸,放凉
剩下的洗脸,洗农具,洗刚摘的瓜果


她反复揩抹,它们四处躲藏一一
又慢慢聚拢。直至堆成小小的土丘


直至她落定于其中。再也不怕
井边湿腻的青苔,将她狠狠滑倒





你举起锤子砸墙,砸没用的墙
它们太牢固了——
建造是辛苦的,毁灭也并非
不废吹灰之力。从一堆水泥、黄沙和砖


直到四面密不透风的墙
你度过的每一个天明和黑夜
其实,就是一块块砖,被你奋力砌成
以为可以世代居住的祖屋


但现在你亲手砸碎了它们,也砸碎了
理性的粉饰和感性的内核
人间太拥挤了,在溃退之前,你要
让所有变故,解体成一个废墟
明天有人会再次砌成新的殿堂


不留下任何线索和指纹,就难以证明
这儿曾经有过的胜负和聚散
你确定,愿意成为一颗流星,一闪而过
而不是陨石,带着一个令自己
深陷的坑,活在他乡


老人和猫


红对联缺了一半,箩筐闲置
风总是赶在天黑前,把瓦片和墙角吹凉


夕光中炊烟只轻轻飘了一小会
就被天空遗忘了


院子里已扫不出更多的脚印。猫无所事事
不再偷食隔壁梁上发霉的腊肉


猫盘还是满的,老人坐在门口低头看着
不肯吃饭的孩子。它安静地看着门外


一早从屋檐下飞出去的燕子,没有回家


回归


我已回到春天的河流,
却看不到岸边成片的婆婆纳。
只有两三朵在石缝间相互倾轧,
蔫头耷脑,
像极了我在他乡的低眉顺眼。


我已看到高举的路牌,
却在一幢幢积木式的高楼外徘徊。
我走街串巷,听不到鸡鸣犬吠,
看不到老墙斑驳。


敞开着的井口,当我走进人群,
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当我像走丢的孩子逆风哭泣,
是干涸的眼睛在辨认南北。


当暮色降临,霓虹闪烁,
听不到香樟树下木门吱呀。
终于下雨了,我撑开一把鲜艳的伞,
在车流中,像一条脱钩的鱼,
等待有人撒网,兜我回家。


甜和苦


肩上扛的,依然沉重
夕阳已经拽出,体内的疲倦
叫卖一天了,是回家,还是
穿过桥洞,继续在灯火闪烁处
摇晃着走下去——
把头埋在风里,影子像举着
一把火,也像捧着一个锤子
无法点燃,也无处可击
等暮色爬满大地
更深的阴影,将使一切消失
——徘徊、失落,以及
积攒了一天的甜和苦


背影


田野里看不到庄稼
山上看不见树
坐在石头上的人
那一身红衣仿佛是,开放的花儿
但不足以掩饰一场彻底的收割
她聚焦了,散漫的阳光
但不足以点燃
被抽去火种的春天
看不到远方,只有红色背影
成为石头上还未迁移的一部分
搁浅在,光秃秃的山顶


我为什么感觉悲伤


鸟啼声让寂寞有了声响
无边无际的天空,阻挡了出走的冲动


一公里以外的小小菜场
我曾开车前往——


下午两点半,一个老人独自
在紧闭的卷帘门外,静静守着一小篮黄瓜


她满是皱纹的脸对着我笑的时候
我为什么感觉悲伤


近在咫尺的富春江呵,闪着粼粼波光
一直去往,夕阳西下的地方


在坛头湿地


今天的白云有点多。美人蕉和格桑花
在成片疯长的杂草丛里,摇曳


这个下午,枫杨黄,乌桕红
我们走累了停下来像路边的柳树


这些平凡而多见之物
它们出现在这里,仿佛从西湖边


流落江湖,陪伴它们的不再是桃红
而是秋冬浓彩重墨的乡土植物


但依然可以临水照影,可以风吹柳浪
我们从这里获得的美,并不比在西湖少


我们留在这里的足迹并不比在西湖边肤浅
过桥,或者趟水而过,这个下午


多年前的太阳终于翻山越岭
找到了我们


新年


我们决定去村里走走。每年这个时候
城市一转眼就冷清了,乡下的一些老屋
却依然堆积着,热情而蓬勃的新年


跨过门槛,看见四合院里搭起了临时灶台
不断冒着热气。一个大铲上下挥舞


太阳扫过我们的脸颊和身后的红对联
也照在簇拥成一堆的雪碧和可乐瓶上


大家围坐在圆桌边,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气定神闲
忙碌的生活,因为过年而暂时撤退下来


过不了多久,破旧的木门将重新关闭
我们将再用一年的时间,把临近结束的宴席
重新摆上,仿佛没给日子留下一点儿破绽


谷雨


浮萍开始生长
一穷二白的水面,终于
被快速繁荣起来的影像遮蔽


是时候去野外遛遛自己了。想象
身处布谷鸟,被春雨润透的啼叫声
以及,戴胜鸟
在桑树上跳跃的画面


我已经好多年
没找到它们。这是一个
鲜少有人探究所处的一切因何消失
又因何而返的时代


我不知名的躯壳更是如此
——当你在暮春时节
读到所罗门的虚空,和我的这首诗
不要追问自己因何而来


秧苗初插,作物新种
生活总是被一些隐形之物牵引
无一场雨不是及时雨
无一支浮萍,不是为飘泊而来




















































优秀奖
1泡桐花静静飘落的黄昏(组诗)


河南/黄小培


我所熟悉的事物越来越少


这个世界提供的东西,让我
从小熟悉它,土壤、草木、河流、星空……
我知道它的善良与沉默,恒常与喧嚣,
我知道在我之前和在我之后
万物的生死与流动,
我还知道一年一年的落叶永远离去,
波浪推着波浪远去的方向。
它们的离去总有合适的理由,
合适的去向,一定是在某个地方
陆续汇合,组成遥远的故乡。
有时候望着眼前的事物,太阳和
星辰永恒燃烧,留下寂寞的空气,
人间的失去,像秋日的落英
被泥土接受一样平静。
放下过去的时光和大海,
一半在当下,一半奔赴远方,
它们究竟是在试图唤醒什么?
爱情和花朵,幸福和忧伤,
都有了新的内容和模样。
谁也阻止不了新事物的到来,
就像无法阻止一些事物的离去,
在无限的流动中接受新的恒常。
我所熟悉的事物越来越少,
时间推着万物流转,炊烟一样消逝,
在这广阔无声的湛蓝里,
活在往事重重浮现的世界上。


乡村慢


最美的花开得最慢,最美的事物
浸润于缓慢的生活。
在我的乡村,人们赶不上潮流,
泥土要慢半拍理解钢筋水泥的普通话,
燕子筑巢很慢,杨树成材很慢,
孩子们有漫长的童年,
蜗牛行走在去年的脚印里,
芋头、花生不用过多的肥料,
洗过的衣物不需要快速甩干。
时间是慢慢熬制的汤汁,
慢一点浸渍它的苦辣酸甜,
慢一点领略生活的敌意。
树叶慢慢长出来,慢慢落下,
命里的美好和不幸慢慢来,
再慢慢过去,慢慢的日子里
有黄连熬出的亲情。
人们慢慢变老,老人们慢慢死去,
棉花慢成云朵,河流慢成微风,
天空在头顶慢慢蓝到深刻,
当落日慢到它最后的霞光里,
神仙慢慢走向山野,脚步轻缓,
从不惊扰万物的敬畏。


开阔地

回到乡下,到无人的旷野上走走,
心在静谧的时刻长出根须,
流水般的黄昏把我带到这里,
童年的开阔地,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
走在松软的泥土上,脚步是长出来的
荠菜、播娘蒿、飞廉、马齿苋……
仿佛多年以前它们就替我长在这里,
时间带走了狗的舌头,一片闲云来回穿梭,
我们隔着雨水相认,
孤独放下了它的利斧,
我想哭它们,哭每一个不在的日子
还有另一些我长在这里,
在未完成的梦里,紧紧抓住泥土。
我去过的其他地方都叫流浪,
身体在长久的流浪中膨胀、弯曲,
长出了盘根错节的爱恨,
一生中甩都甩不掉的影子,
仿佛不可修复的漏洞让人悲伤。
我生长着的苦命,在被生活活埋的日常里
学会了顺从,向低处延伸,
值得我放弃的事物越来越多,
这也是值得庆幸的,
在这片开阔地上,亮着的天窗下。


杨树林


在一个好天气里到杨树林走走,
寻找童年的脚步和渐渐疏远的身影。
这一次我带来去过高山和大海的身躯,
在斑驳的树影里我成为它秘密的心房,
托举白云的树枝用绿叶呼应蓝天,
也呼应蓝天下的眼睛。
仰天望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口井,
已经被填没得严严实实的一口井,
那么多的爱恨、欢愉、悲哀、离散
和不时上涌的苦水,在此袒露出羞愧。
我长大了,林间的草还是那么小,在漫长
的岁月里,有单纯的快乐和足够的耐心。
它们用一代又一代的颜色说话,
连同高大的杨树说出坚持、永恒,
在变与不变中,再次接纳我的沉重。
此刻杨树林之外的生活如同泡沫,
在这个誓死不休的泡沫中我越走越远。
这些年里,我承认我是个孤独的人,
独自穿越街道,往来于人群之间,
我的孤独就是和过去越来越长的距离。
而没有孤独就没有做梦的人,
就没有什么能牵住以往和现在的我。
风在这个时候来了,吹着树叶说话,
轻缓地吹拂着我的身体,
像一个人清凉的身影,站在跟前。


星空之下

星空之下是沉寂的人间,
大地上泼出的灯火,
仿佛黑暗中打开的一扇窗户,
与神秘的星光遥相呼应。
在此刻抬起头,你会感到
你就是寂静翘起的一角。
一个人走在星空之下,陡峭的寂静
让人多想成为它的一朵浮云,
一生中奔赴的理想,
正在一点点爬上树梢。
虫鸣、蛙叫分别从草丛和水洼边响起,
分开清凉的空气,
像一辆列车缓缓开进体内,
时而带来耳朵的轰鸣和眼睛的明亮,
时而平静得如同被摁进一场旧梦,
沉睡的草木也随之起起伏伏。
眼前的事物在平稳的秩序中
反射出轻柔的光芒,仿若生活中
那些陪伴者慈善的目光。
星空下,一个人走了多久,
仿佛离开尘世就有多久,
万物隐藏的悲喜就像恩典的雨露
悄悄渗进泥土。


夜空下

仰望夜空,仿佛深陷空寂的山谷,
虫鸣锯开的寂静里,有一条小路
通往九十年代的娄樊村,
我用十年时间走出的村庄,
至而立之年才开始爱上的村庄。
从整个村庄泼洒的灯火中,
我看到了它的陈旧,温暖而恍惚。
草木时代的娄樊村,它有耐心,
不急于跟上时代的步伐,
野草爱着牛羊,青菜爱着庄稼,
人们在有限的土地上过着简单的一生。
浩瀚的夜空里住着我的遥远的村庄,
像一片孤云飘在我的头顶,
成为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平衡力。
微弱的星光带动微弱的风吹动人心,
平静的池塘,爱说话的小树林,
都在此刻孤独的人间睡去了,
而许多事物像我一样在前半夜睡去,
在后半夜醒来,陪我安静地醒着,
像那些离散多年的亲人坐在身旁。


初夏的娄樊村

草木在春天发动的革命,到了初夏
开始了大规模的暴动,
整个村庄陷入绿叶燃烧的战火中。
初夏的娄樊村,杨絮飘飞的娄樊村,
把根须深深扎进泥土,承受夏日的照晒。
麦子在温热的风中等待熟透,
它们有足够的耐心,在静悄悄的午后,
和瓜果、蔬菜组成强大的阵容。
一个回到乡下的人,
在此刻,内心富足而踏实。
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我曾把东地的荒沟虚构成高山,
把北地的小马河虚构成大河,
构成初夏的村庄里蓬勃的山水体系。
一年又一年的初夏,村庄的山山水水
埋藏着秘密的种子,
山中的神仙、河流里的龙王在我
童年的梦里主宰着万物,是它们在安排
我们的生活和眼前的一切。
我给过它们糖果和一颗敬畏心,
它们给我一段神秘的时光,
在我幼小的心中抵挡现实的艰辛。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心中俨然的秩序
不是风吹草动就能轻易撼动的,
此刻,它们藏在初夏的虫鸣和鸟叫中,
仿佛孤独又落魄的童年伙伴。


山中偶遇洋槐树

走在凤凰山平缓的山坡上,此山
望着彼山,彼山齐整的断崖
沿着律诗的心跳走向黄昏。
在一片杨树林中,遇见一棵洋槐树,
“清新”听起来像一件锐利的物什,
带来一阵幸福的疼,无声的轰响……
仿佛离开故土的人,在异乡遇到故人。
这是洋槐花盛开的季节,
它在自己的孤独里盛开的乡愁
让整个春天为之倾斜。
在我的故乡,每年春天满树的洋槐花
洁白、闪亮,像树上长出来的阳光,
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饥饿的肠胃。
在那个年代,洋槐树仿佛我们
慈善的阔亲戚,守护在贫困的年代。
而这棵洋槐树一定有过和我一样
的年轻的梦想,一双渴望飞翔的翅膀。
在漫长的漂泊中,它经历过的苦痛、挣扎,
接受过的阳光、雨露,
都融入了这副庞大的身躯。
而当青春和理想在此落地生根,
当所有的幻想就地解散,
这棵洋槐树有了和我一样的命运,
余生中所有的荣耀和梦想,孤独与彷徨,
都指向返回故乡的路途。


秋收之后
       
薄凉的风吹着秋收后的旷野,
像是吹着我空旷的余生,
移动的光影掠过秋天的尾巴。
种在地下的祖辈们
和周遭的万物,沉沉睡去。
一些杂草还在路边做最后的坚持,
风摇着它们的叶子,
有一阵子,我为眼前的一切感动,
为俗世里千秋万代的传承落泪。
大粮仓已经堆起,村庄的基因
在革新中延续着她的种族
和乡愁里的病痛。
一代人正在老去,一代人即将降生,
泪水和欢喜在不同的方向
使劲牵撕扯着我。


泡桐花静静飘落的黄昏

这是一代人成长的黄昏,
泡桐花开满整个院落和村庄。
那时候,土地哺育的人们
有草木一样的心肠,
有泡桐花淡淡的清苦味。
这是我童年的快乐和孤寂,
绿叶映照着人心,白云有简单的理想,
人们在这里安静地劳作,吃饭,成长,
又默默地死去,
万物在平稳的秩序中相安无事。
在广大的土地上,我们的主权
只占据祖国的一个村庄。
静静绽放又静静飘落的泡桐花里,
曾生长着一个不长翅膀的时代。
后来我见到人世的离散,像飞鸟
朝向温暖的气候,一座座空空的楼房
在故乡破败的庭院上拔地而起。
每一年春天,当我回到乡下老家,
感受着春天在泡桐花的飘落中
完成最后的降落,
感受着一个时代无情的坍塌,
心中的细流便无尽流淌。
此刻坐在院子里,天光渐暗,
看着泡桐花在头顶静静地飘落,
我感觉到有什么已经走远。
瓦蓝的天空,仿佛别在胸前的一枚纽扣,
护住一个人内心巨大的空洞。


2乡村,如你所见(组诗)


湖北/康承佳


早春


终于,算是放晴了
层云散去,把天空推远
本欲向南的燕子
打个旋儿,又飞了回来


阳光顺着台阶往上爬
在楼梯口拐弯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风一吹,影子便斜了过去


墙头草高举着翠色
招摇,水鸟惊吓到了
迁徙的蚁群分两路溃散
漏雨的瓦墙如今
又漏了光


父亲


冬天里,目之所及的都在消瘦
尤其是远山、大地以及鸟影
保持一种忍耐的姿态
才能抓住,降临在头顶的雾气


万物,也在为自己寂静
即使无风的日子,也冷
温度回收到台阶之下。冬眠的
昆虫比我们要早知道这些


犹如给梧桐在体内
又种上一圈年轮,父亲卸下
肩头麻袋又扛起弟弟
高高举过头顶,落在他头上的雪
从此便没再消融下去


在乡下


你必定会陷入一些细节
并且常怀感动
比如刨一方新土,翻开
潮湿的腥气,种子
埋地底下便可以召唤春天
雨水,偶尔渗进
泥土多孔的结构里
芽衣突然有了挣脱的张力
简陋,也可以是一类生活方式
喝口酒,连情绪
都是一种安静
村口的槐树兀自老去
完成和生命的某种对应


先生,我们种植


至少,老树的年轮是新的
用旧的生命终究学着
在春天里返青
季节就是这般,藏着
生和死的真相和悖论


先生,你我也一样,从播种
开始练习对生活的热爱
细碎的过程让你我变得勇敢
暮色拥挤,到底会覆盖
那些草木伤怀,你无需察觉
一个中年人的热泪盈眶


我们当然可以,保持
适度的悲观,雨天清澈
阴天深沉,偶尔起风的时候
便是一种悲悯或通透


冬天里


变得亲密,终究需要一个起因
比如他乡故知、猛虎美人
比如风吹斜了树影
抖落关于温度的相关性


大地收割以后,河流凝冰
固态的情绪慢慢锁住整个北方
日头越来越短,铁塔上几只麻雀
把雾霾还给了天空,它们
不再喳喳议论前来忏悔的罪人


腊梅坐落在老屋后面,也忘了
人间的伤心事。亲近就像是
一种孤独陪着另一种孤独


乡间暴雨


云层押着群山往回赶
大雨中,被打湿的枝头
也可以暴动或战栗


在乡间,一些隐秘的事物
受困于季节,总是
在深夜,和雨声共振


水声沸腾里有群鸟归巢
离人还家,委屈的植被
都获得了水性


从此草木生长,带着
透明的质地,被大雨洗净的
必将以水的名分活着
就像暮色的情绪中
我们,都是黄昏


所以


天色稍晚,山峦相互暧昧
想着一起变老的季节
我为你拥抱,日渐衰老
日渐疲惫的身体
不用过问更远的问题
不再走更远的路


沿着河流往回走
你我又一次被桃花击败
花香随云,带着怯懦的危险
抱合着两岸,距离
依旧忠诚、谨慎。与流水
保持平行的谦逊


火焰驱赶石头,夜色
沉下了肉身。等身体越来越开阔
你不再问起,脚边那些
开始簌簌生长的初夏
风声落下的时候,我们便拥有了
四月的明朗和年轻


3读故乡(组诗)


山东/孙梧


读故乡


不识字的母亲和村里其他留守的老人一样
用手指头算数,用眼睛算出陪伴她们的三间草屋、两棵槐树
对于村里离去的老人,她们如数家珍
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和村后的坟墓对了几个
而我每次回家,能够读出墙角的那些旧蜘蛛网
有童年的炊烟,和桃花,我就讲给母亲听
读出的石头隐于山谷,杂树疯长
田野荒芜,种下的谷子比草矮,我也讲给母亲听
讲到村里谁家小伙进城买了房,姑娘又改嫁给某某时
母亲会给自己倒二两小酒,指着草屋说
这是故,指着脚下的土地说,这是乡


老木匠


年轻时斧头会让他成为墨斗,划出曲线
刨子修饰表面。他一直埋在木屑里面
让油漆涂出真实的自己:躬身、长发、一撮小胡子


树木老了,就成了家具、工艺品
家具老了,就成了他越来越弯的身体


现在能够校正弧度的,是院子里的两棵梧桐树
一棵做木床,可以矫正肉体
白天是随风飘的叶,晚上则睡出满天的星辰


另一棵,劈开树干,装下他的灵魂


岁月之痕


鸟鸣。青草味的空气
早晨的遮衣与营养的补充,足以减轻负重的行走
一把稻谷,和一碗清水
安排进行程。头发从黑到白是渐进的过程
肚皮离泥土近了一寸
夕阳离树枝近了一寸。麻雀越过了菜园
窗户对着唯一的夜空:时而有月,时而有星
回放着无形的蜘蛛,玻璃后面
是积雪
催着腊梅盛开
桃花随流水飘零的章节在书本的中间
故事无须消毒,一间需要灯光的草屋
在第十章里会读到挂在枝头的叶脉
直到暗下来,守卫者还在用测温计量人间的温度
温度上升是花园的脸
蜜蜂该出现了
尾刺唤醒即将睡去的童年。在泥水仗里
容颜未变,初始在床,收尾在床,只是收关部分
尚存痕迹,让大地多了一把尘土


大地之锁


旷野空阔。你怀抱贝蒂,依山流水
三月的桃花,不忘贴紧油菜地


我持木棍,挖悬崖上的草药
在河沟里捉泥鳅。按秘方找寻配药
一次次想打开你的锁


一个人渐渐清瘦下去
一个人目光专注,骨架撑开落日
赤裸的身体回归赤裸。那把骨灰是药引子
更是一把钥匙


终于,我打开自己,在安睡之前
回归你
你怀抱贝蒂,温润如初


鞠躬的谷穗


一株谷子弯下腰,弯不过身后的青山
它们摇晃着夕阳,更像一阵风
带我入秋,带我的亲人入一个个的秋
然后落地,声音重过了滴落的叶


每到深夜,我都会模仿一只麻雀
在关闭的笼子啄食,给谷穗留一处暗斑
白天,却惧怕稻草人
稻草人倚着田埂看谷穗,我看低洼处的村


谷穗在弯腰,像下垂的乳房瞄准土地
用粥的味道喂养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和我的父亲、爷爷奶奶一样
住进同一个土地里,它们会在来年生根发芽
继续鞠躬,而地下的亲人更像狗尾巴草
再也弯不下腰,敲开草屋的门


与冬夜的距离


若灯熄灭的晚一些,一定有燃烧出的咳嗽声
能够守住深夜的,一定是我的母亲


在乡下,在草屋,温度是慢慢下降的
舍不得烧的火炉会熄灭。关节里多余的骨刺
会伸进深夜一寸,再伸一寸
会刺醒屋外:已经没有肉体的草垛
藏几只麻雀。天井的冰冻会加厚几分


也刺醒此时此刻的我
在暖气里辗转反侧,在深夜里失眠
窗外的雪藏在风里
风用去了我的睡意,替我测量城市与山村的距离
它每走一步,雪会覆盖一步
吹到草屋前,我就能听见
我的母亲埋在夜里,不肯说出一个冷字


碎月


它是墙头的虫鸣,是草屋上的草,是咳嗽声
能治好白内障
母亲一遍遍抚摸它,它就碎在水缸,碎在母亲的眼睛里
很微弱,像院子里的麻雀很安静


但碎光流不出天井,还留在我的眼睛里
像眼泪,滑到衣襟
落在回崮山村的路
我希望它们碎的时间短一点,我能够重新做回乡下人


可说这些时,我还在城里打拼
一心想打造一个新月。我觉得人造月亮不会碎
当夜晚来临,它按时在母亲的眼睛里升起
然后,母亲就能看清眼前的儿子,和一个人的村


火盆


叶落之后,奶奶给自己找了一个情人
吸烟时用来点烟,长长的烟袋杆
像嘴巴,边吸烟边敲打火盆边沿
不高兴时就踩在尖尖的三寸小脚下
总是自言自语,说出一大堆民国往事
说出土匪、八路军、小日本鬼子和山谷的石围墙
有时候一字字读给一盏油灯听
灯听烦了会熄灭,她就让火盆压住烟袋杆
让火盆做深夜的主人,驱寒来暖
维持着釉黑的日子
冬天过后,奶奶还是舍不得它
把它摆在床边,像对着早离世的爷爷
流出两行泪:一行流进穿进屋来的暖阳
一行流进没有火星的火盆
直到奶奶上路前的最后一夜
烟袋杆才敲碎了黄泥做的火盆


麻雀的家


有咳嗽声的温度,有脚步的蹒跚
飞落的黄昏仅仅是踪影,一晃而过。飞进草屋
三间装下冬与春的草屋,才能规划出它的行踪
足以让它体味烟火,爱上家

白天,它可以在田野捉草籽和飞虫
带回庭院。可以去草垛衔来柴火
带回庄稼的影子

它一次次穿过木梁,也一次次穿过
母亲的身体。每一个夜晚都连成片
在余光中,在缝隙里
陪伴才能入眠,不会在梦中哭泣
却容易在叽喳的声音里瘦掉三分

这几乎是这只麻雀的命。每一次起飞
都会在翅膀上闪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

母亲的名字


母亲姓田,但没有名字。姥爷姥娘早逝
连小名都没给她起,生日更是不知道那一天
村里办识字班时,八路军戴眼镜的那个教书匠
在芙蓉树下,给母亲起了个芙英名字
母亲认不清几个字,却学会了纳鞋底做军装
每次将物资交到部队,就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嫁到崮山村后,村里人叫她孙家媳妇
生下我们几个孩子
和村里其他妇女一样,村里人叫娃他娘
1982年全国人口大普查时,才有了正式的名字
当时母亲记不准芙字
落户口的办事人员就写下了田夫英
但母亲却写不出,一直活在田间地头
和三间草房里
现在母亲八十多岁了
每次回家,我都会喊出母亲一生的名字
那就是:娘


4午夜(组诗)

江苏/陈菲

午夜醒来
我喜欢听河流的忧伤
我喜欢解剖自己混沌无序的生活

大把的青春被搁置到南方
我无法取回
我只能取回衰老和一贫如洗

故乡也只是一处收容所
不可久留
每一年都会被春风遣送
抵达另一处荒无人烟的城市

午夜写诗

午夜写诗
从人间走出来
走近大海,大海风平浪静
仰望星空,看天堂里的亲人
我抱着故乡,在时空中穿行
故乡太重,我只好放下来
放在一个省的角落

我在角落,生炉  打铁
打很多人需要的脊梁

午夜用来胡思乱想
想女人,想金钱,想权利,想疯狂
清醒的时候
会想到母亲
心里就会疼一下
再想到父亲
心里又会疼一下

麦子

一棵麦子在分蘖之前需要腾空身边多余的东西
一片麦子在分蘖之后就要想怎么样普度众生
麦子的一生有点漫长
阳光  雨露  冰雪  酷暑  期盼
像一个农民一样

麦子的一生分两部分
一部分是粮食   一部分是麦草
那些乡下的父老乡亲也是这样
一部分是奉献    一部分草一样活着

我喜欢麦草和草民
一棵麦草是软弱的
一百棵麦草可以抵挡风雨
草帽下的草民弯腰在麦田
一边锄草一边让阳光进来

一棵朴素的麦子不会讲大道理
你让她活着
她也会让你活着

1998年的燕子

一对燕子飞进了我的家门
每天忙忙碌碌衔泥含草筑巢
然后产卵孵化喂食繁衍后代
一群小小的雏燕在低矮的房子里
反复练习生存的本领
然后飞出家门
然后每一年驮着春天归来

就在她们远走高飞之后
我背着囚笼离开了家乡
锁上了房门  锁上了她们回家的路
一走15年
锁想我,想出了锈
我想燕子,一遍遍在梦里长出翅膀
我在南方飞来飞去
归来已遍体鳞伤

1998的燕子是多么伤心
它们一定在我走后的春天回来过
一定在我的门前低飞盘旋过无数次
门前荒草欺人,封了家门
黄鼠狼  老鼠  夜猫  井边的苔藓
多像赶夜场或赴刑场的人
三条腿的凳子上
我的体温渐渐冰凉

老房子倒下去的地方
埋着1998年和燕子的家
门前的池塘装载着一轮明月
我带走一点
燕子带走一点
残疾的月亮靠着思念活着
  
捉迷藏

我藏在门后
我藏在草垛里
我藏在童年的梦里
无论我身藏何处
玩伴们都能找到

如今,我藏在城市的角落
等了四十年
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偶尔假装回到乡下
站在引人注目的十字路口
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母亲喊我吃饭,声音苍老
相隔几米穿透了我的半个世纪
孩提时,母亲喊我吃饭,声音洪亮
穿透整个村庄
我常常就在家前屋后假装听不见

疗伤

用有毒的煤油灯为黑夜疗伤
一朵又一朵的灯花
开了又落  落了又开
日子里透着微弱的光
一灯如豆,母亲种了半生

母亲的针线缝补着岁月
饥饿  彷徨  无助  挣扎
这些被生活紧紧拉着不放的词语
母亲把它们领回家
种在屋檐下

再别杭州

梦里一遍遍被折叠的归途
又一次打开
钱塘江  大运河  太湖向后退向后退
退到千里之外
潼河张开两岸的秋色
拥抱我的渺小与惆怅

刷新的风景和乡愁
每翻动一页
病毒就会深入一点
该走的都走了
剩下的都是至亲

我关上杭州的城门
也关上故乡的柴门
儿啊,如果某一个黄昏有人敲门
那一定是你的父亲
没有门再可以进的时候


扶苏村


烟火诞生的地方
也是烟火熄灭的地方
一座偏僻的金銮殿竟然点燃了秦朝
一呼百应的陈涉
用秋天的弓箭
射穿了王朝
秋风扫落叶遍地黄金甲


一个农民拿起了武器是多么可怕
一个农民竟然饿着肚子是多么可悲
以农具当武器的人是谁的耻辱
他们不想被历史记住
而历史偏偏用几页纸让他们走出农田


王子躺下的地方
站立起一个农民
他把种子种在心里
浇上商水浇上鲜血浇上仇恨
义无反顾地生长
这样的庄稼只有阳城才适合
纯朴    诚实   守信就像根须
从扶苏开始舒展
曹秋生   袁安   叶氏庄园   郭良山
一脉相承的阳城
重重地敲响了时代的大钟


采桑女

诗经《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蚕桑地里听春夏秋冬
听来自诗经里的风景
听采茶女古老的午后
采桑女养蚕织布
织青梅竹马的爱情,织出觅食的斑鸠
采茶女的缫丝比爱情还长
东到东海以东  西至西域以西
丝绸之路是女人织出来的
有沧桑  有诱惑  
珠帘外,河水很忙,带着采桑女的倩影和梦想
一路曲曲折折蜿蜒而去
天上的白云俘获了采桑女的心事
折叠成一只蝴蝶被上帝宠爱

品味一座城
品味一片桑田
品味繁华与落寞
品味跌宕起伏的人生
感受诗经里的真爱和烂漫
握一握采桑女的手,感受苏北的体温  

陌上桑

汉•乐府《陌上桑》: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城南植桑,植丝绸之路
那个叫罗敷的女子应该在春天里走进诗中
浅黄色的裙子,紫色的上衣
汉朝的阳光正好十八岁,青春靓丽
一首采桑曲质朴婀娜
丝绸一般飘逸
罗敷的青丝长发飘飘未及腰
手摘桑叶,摘刚刚睡醒的嫩绿
摘上叶,这些高贵的叶片不在宫廷
宫廷里只有富贵  阴谋  厮杀  尔虞我诈
民间的植物却为国家输送果实和爱
输送和平  输送民间故事

罗敷爱她的民间
爱蚕桑爱美
她想在陌上的草木间翩翩起舞
罗敷住在诗里,住在源远流长的河边
她的身边遍植蚕桑
她的故乡身穿绫罗绸缎

罗敷的心里住着一座城池
城池里只有一个人

蚕妇

宋•张俞《蚕妇》:遍身罗琦者,不是养蚕人。

蚕妇穿着粗布烂衫
大宋的月光最懂得民间
张俞时常站在高处望向低处观瞻
进城的蚕妇卖了半生蚕茧
仍然无法拥有一条丝巾
蚕妇没有流泪
是诗人忍不住才老泪纵横
多年的隐居已让他落为草民

过了一千多年
在苏北仍有许多蚕妇
她们穿着丝绸衣裳植桑养蚕
织着锦绣之梦

她们会夏伐桑枝
也会修剪生活
宿城南,运河边,遍地蚕桑
丝绸文化根在民间
  
  何刚
  
国家博物馆为一个农民披麻戴孝
三次进京献宝的何刚
承载的荣耀比六千年的阳城还要深厚
他把商水放到了祖国的心脏
把一个农民的纯朴贴到了首都的脸上


被感动的北京一次又一次
让他起死回生
用温暖抚慰他和他的家人
一次又一次向商水输送春风


何刚是幸福的
他没有带走一丝遗憾
留下的义举永远流芳


5行走的村庄(组诗)


河南/康湘民


题记:村庄已经承受了源自命运的全部重量和潮水,无论时空怎样变换,它的子民都将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引子


翻动时间的手指,也翻动一页页村庄,向着大地深处
铺陈野草和杨树一样的人生
手中的村庄,梦里的村庄,拉伸,消散,膨胀,聚集,扭曲
麦粒的,洪水的,山坳的,渍血的,喜庆的,迷茫的
纸上村庄总是比时光走得缓慢
从石器时代穴居的篝火,凝成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的意象


我们钟爱的村庄,风月同天的瑧美之地
空旷尘世种下的魂魄
在星空下掩住伤口,又撕开疼痛
村庄,它的幼小、强健、衰老
顺着时间的脉络,能摸到遗址、废墟、陶瓷和白骨


……别去寻找,山托住了云,脚印托住梦想,村庄
托住了丰实和苍凉
折返的蹄声一直在叩问青草
你的村庄,我的村庄,隔着水气氤氲的距离


往日


镜头一:
八月暴躁。天空不带来粮食
下雨了,瘸腿铁匠喝醉后又开始捶打老婆,如雷声捶打河面
流水深不可测,有着村庄幽暗或明亮的本性
惊慌的鲤鱼戴上石头的帽子
重又开始摇晃村庄


赶路——像赶着自己的羊群,回到从前
闪电悄悄痉挛成村南头寡妇头上的发丝
它的誓言比东厢房那扇年久失修的破门更不牢靠
村庄仿佛老槐树黝黑的枝条
动荡,不安
更多人像失了心神的老书生,半梦半醒地
浮游于无边的黑暗和风声里


镜头二:
九十九座山被一束月光用泪珠化为齑粉
九十九座坟茔被三只唢呐挑起身形
时光如重兵压境
稗草。雷电。洪荒
像一部经书在奔跑——谁也听不到土地深处那些呻吟声
却常在子夜
能看见一群不甘贫贱的灵魂绕着河岸舞蹈


把村庄的名字扶起来,春天又开始拔节了
寺庙总在碑文上安身
还有流水,浮萍,刺破长空的雁唳
每个黄昏,村庄都在用梅的桀傲锻打骨头


镜头三:
只有月光,只有月光,如白发拂过忧愁
土地悠长了呼吸。节气一到,它就打开胸腔,让种子
牢牢钉于汉字的口音里
牛在诗经里反刍岁月,羊毛上的太阳
可以让花朵让路,让袅袅炊烟
测量村民的耐心


多么漫长
恃田而食、恃土而居,已成为村庄的一种形态
夕阳硕大,温暖总与五谷不离不弃


给予


用女人气味浸泡过的种子有小丛的火焰,喷薄
一种叫做小麦、高梁、玉米的日子,经久不衰
风一吹,冈上秋天摇晃成雨


大地涌动
一匹永不停熄的马达用风化后的身影吞噬汗水
斑鸠用翅膀为庄稼奉上丰收仪式
村庄饱满了,陶瓮上的花纹刻下又一年命运


有足够的人间烟火,以风为琴,弹奏万亩春光
有日渐上升的温度,有颜料、水声、农具,还有棉花
中国最好的棉花,为天下布衣遮挡风霜


娘用一生守着土锅台,火苗是她踏实的心跳
在稻草人的歌唱里,我们慢慢长高
乳名比石头更硬


清明,我们习惯用纸钱温习祖训、陶艺、金帛之声
可村庄一直在消瘦
迁走的云朵带走了水车记忆的一部分
道路节节延伸,欲把农事碾平
村庄的乳房干瘪了,惟余少儿耄耋,艰难地
为老屋开枝散叶


何方


它尚未学会低头
而往日,羊群在春日里哺乳,我们在桨声中读书


谁能改变命运的走向?
谁从我们身体里偷去了玉石、月光和古老的青铜?
村庄挈妇将雏,举目四顾,一片茫然


黑夜适合谛听
村庄玉米一样起伏的呼吸陷入寂静
日子青涩,道路泥泞,春风也难言内心
困守和苦难是一种绝望
生活的光芒难以抵达修辞


即如秋风塌陷,仍有残留的雨声坚持发芽
即如夕阳西坠,一场浩大的熄灭里
总有几粒种子无声回到起点
后工业时代,机器的轰鸣声列队而来
所有的命运,都将在迁徙中得到昭示


时代放牧的村庄,外延拓展,内涵凝聚
它艰难的脚印将成为大地一副新的素描
村庄,且行且珍惜


涅槃


我们不希望看到这样一种持续存在——
把白昼过成黑夜,把黑夜过成木讷的黎明
富裕和安康是袓辈人的渴望
21世纪,精准扶贫在中国成为一个大词


精锐尽出
围猎贫瘠¬——斧头与镰刀的初心引领方向
意志群山般挺立,辽阔大地滚动着力量和***


产业,金融,基础设施建设,人居环境整治
高效种植,观光农业,光伏发电,龙头企业带动
沿省道、国道、高速公路,花木和果蔬的吐纳声铿锵有力
扶贫基地里漂亮的成品依次下线
村庄的目光里,年轮走得快了
一些新的动力向着更远的远方
强劲吹送


振兴


稻浪如数据熠熠闪光,红墙灰瓦时时更新
收割机卷起的旋风同大地沉稳的呼吸紧紧连在一起
高效种植,让植物的密度和价值去挑战又一轮希冀
网络和工厂仿佛新的星光,在蓝图的框架里闪动


信息时代,我们从思想里孵化村庄
枝条重新抽出鲜嫩的概念
新生与古老交换彼此的储蓄和灵感
城市和村庄,又成为新的命运共同体


再也没有随意开山的炮声击落鸟鸣
村庄又开始用绿水青山呼吸
风吹绿荫,有足够的饱满和绽放向大地致意
谷雨和立夏,把最好的比喻留给了人间


沿地平线,顺着导游的手指瞭望乡愁
金山银山微醉的波澜穿过岁月缝隙,在起伏的梦想之上
再次找到丰赡
村庄依然在行走,它的预言和想象
为历史留下了多声部回音
并且,会引领生活这条大河,走向更为广阔的国度


行走的村庄,怀抱执着
周身散发着光芒和活力……


6一个村庄的胎记(组诗)


安徽/葛亚夫


一头耕牛


比如谷堆洼。一个村庄的名字
也是村庄的身世和寄托
一定有一头牛,把它们套在牛背上
白天,埋着头躬起身耕种
晚上,嘴边悬一条银河,反刍梦想
把皮从骨肉中剥离出来
让村庄披着,在梦想里练习飞翔


一个村庄的源头,是草字头
——始于一场逃荒,终于一片蛮荒
祖先和一头牛一字排开
一个用镰刀割,一个用啮齿薅
把谷堆洼从荒野里收拾出来
坑坑洼洼都堆满谷子的蓝图绘制清晰
村庄在牛的犄角转折,柳暗花明


一头牛颤悠悠的步伐和哞声
反复校正村庄和土地丰收的进化论
牛拉着犁耙,也拉着人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把孩子、丈夫、父亲和爷爷都演一遍
牛车拉回的新娘,折旧得更快
母亲,祖母,曾祖母。一晃一辈子


从村庄到田野,从地这头到那头
一头牛的一生都在转圈子
它慢悠悠的步调,古典而沉稳
晃悠悠的尾巴,摇摆成旧社会的辫子
一会儿把村庄从记忆里搬运出来
一会儿把记忆装载进村庄
一头牛不会走太快,也不会走太远


比如谷堆洼庄园。一个庄园的名字
也是新时代的市场营销手法
一定也有一头牛,把它们套在牛背上
白天,在墙上埋头躬身耕种
晚上,嘴边悬一条银河,反刍梦想
把皮囊和骨肉糅合在一起
在一副新农村油画插图里,反刍时代

一块土地


在谷堆洼,每一块地都是贬谪之地
流放蹒跚的草木和老人
土地收留、接纳了他们的骨殖
也继承他们的名字和故事
比如,鸽子老坟、槐抱椿、南湖……


鸽子老坟,曾经坐着有一座坟
有人说鸽子是人,有人说鸽子是鸟
这些争论已经失去依据
鸽子飞走了,老坟拆迁了
鸽子老坟地还在,一堵墙画了一个圈
圈养臭烘烘的猪、闹哄哄的鸡


槐抱椿,三个字四季如春
根茎叶都是塑料质地,油漆包浆
槐抱椿的故事,以及那块土地
都在流转合同上签了契约
成为葡萄种植园的商标和代言人
对自己的历史缄口不语
与过去楚河汉界,一刀两断


南湖,曾经是一面湖的遗址
草木葱郁,庄稼丰盛
生动形象解构了谷堆洼的洼和谷堆
现在业已完成对沧海桑田的修复
老农还不适应新员工的身份
那潋滟的乡野风情,看着就眼痛


在谷堆洼,一块土地出世入市
借助新时代的东风,对镜新农村
易风易俗易容……地名老成一处遗址
被新的故事临摹、勾勒
成为又一茬沧海桑田的发源地


一株麦子


麦和老人,生活在彼此的记忆里
老人不识字,但识麦
他说,麦也叫来或麳,“象芒刺之形
天所来也。”麦是天之骄子
他则是大地上一统天下的帝王
手下的麦田浩浩荡荡簇拥百万雄兵
老人力气薄了,仍崇尚手工劳作
镰刀的弧线和麦子的土锈香
霸气侧漏,让他彰显出帝王之相
他用指尖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出

“麦,就是在皇天十字架的庇佑下
一家三口,围坐一起吃晚饭。”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块土地生产牲畜、家禽和水果……
就是不再生长麦子
不!围墙角的杂草丛里还有一株
和老人面面相觑,就像
一个前朝的遗民,抑或落难的国王


一粒粮食


那一年,春风翻开父亲的村庄
泥墙上的瓜蔓,就着月光穿针引线
西瓜,丝瓜,冬瓜,南瓜……
密密缝的针眼里,盛满一家人的口粮


土地是村人的后宫,家庭联产承包
关系自家后院,都倍加负起责任
捧着饭碗,或站,或蹲,或席地而坐
谈论着“三千佳丽”的长势和收成


循着月光的水渠,汗水都灌溉进自己
一亩二分地里。小麦,大豆,高粱
棉花,还有开花节节高的芝麻
修辞着时光,越来越好,越来越美


爸爸熟稔农事,总是不知疲倦
赶着每一粒粮食,归仓
贫瘠的村庄,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
瓦房,小楼……渐次丰腴起来

一栋房子


父亲老了,想盖一栋房子养老
他用一辈子的积蓄,拼接起来的瓦房
濒临病危。摇身一变
就跨进美丽乡村的新时代画卷


楼房整齐划一,景观树照亮着门楣
村村通的公路,班车风雨无阻
从乡村到城市,只剩下路程没有距离
新时代按劳分配了城乡差距


村外的桃树,梨树,十里春风
回到了从前原生态的模样
小桥流水,姹紫嫣红,笑语喧哗
有机大棚的藤蔓,编撰着时代的变迁


我从城市里爬上岸,用一首诗的修辞
把祖父的老把式和爸爸的新把式
写进新农村的扉页,记住流逝的旧时光
也记住眼前的富足,美丽和时尚


一处庄园


调教得有些刻板、粗俗和草率了
她们夹道欢迎的姿势
忸怩,词不达意。横陈的玉体
不能表达谷堆洼庄园的感性和性感
我还是喜欢她们灰姑娘的样子
撑一帘青纱帐和斜风细雨
扎一个蓬松的马尾
一袭贴身的青衣,正好包裹住
满腹珠圆玉润的唱腔和心事
当我一层一层地剥开她
就像一字一句地书写一首诗
任何一粒肤色都可做饱满的收笔
***。一群灰扑扑的雀鸟
给我的臆测打上一层薄码
啾一声,吃一口,添一层马赛克
这些站在庄园里卖弄风情的玉米
笨拙而机械的搔首弄姿
比诗人娴熟的舞文弄墨更别有深意


一幅插图


一条水泥路,比拟一堵卧倒的墙
墙外,石磨打坐成一尊佛
皱纹的转经筒上
沉默着尘埃的八字和六字真言
没有了牛哞的木鱼声
失去了牛鞍前马后的引路
它也渐渐丧失与世界对话的本能
用一只白眼把光阴拆迁、安置
就像把影子藏进自己的身体


路上那头黄牛,皈依于一堵墙
春天,掬一捧春暖擦亮眼
秋天,扯一缕秋凉洗濯耳朵
它的春花秋月与游人无关
甚至与它自己无关
一头黄牛归隐在新农村的插图
是最好的归宿,也是最坏的去处
它把一截绳子抛出墙
完成对村庄诗意的指证和认领   


7大地上的灯盏(组诗)


贵州/王兴伟


永强


在乐安村,夜是一块黑布
永强的女儿白天出嫁,他坚强的心
被一枚隐形的针扎了一下;三年后已白头的他
又把女儿接了回来。一年后他再次把女儿
交给一个陌生男人。前途未卜
他只能这么做,老了的心再流一次血又何妨


儿子明天要走了,深圳的海据说浩瀚无边
这个旱鸭子,不知又能承受得住
几个浪头。四岁的孙子还在院坝
拾着土坷垃。一粒粒掷向天空的石子,瞬间就落了下来


天气预报,明天温度将达40度。日历上说
宜嫁娶,宜出行。财神正南方
他把装好的辣椒看了看,刚好一滴泪的重量


他咳了一声,布漏出了一个洞
再咳一声,天亮了
人们开始出行,密密麻麻的村口没有尽头
他再咳一声;那回头的树生、水强、袁波……
仿佛都是摇摇晃晃的皮影


一股巨大的洪水淹过来,布湿了
前途,真的未卜


与猫对抗


它在墙角叫,一只孤独的猫在巷口瞪着眼
没有狗,也没有另外的猫
小巷长长,它叫,回声幽远
有人打开窗,然后又关上
冬天被它叫得更冷,远山上的猫头鹰
回应更冷。两旁光秃秃的丫枝
被叫得一颤一颤,那个枯瘦的老人
在等待阳光普照


我确定,那是一只流浪猫
不知从哪来,要到哪去
它这样叫着,是绝望中的呐喊


那时,夜幕之下
我在旁边,被它眼里的绿光
盯得落荒而逃。但一堵墙
却无情地挡住了我的退路


别,我们不是对抗者
我急急巴巴地说


不知李白


爷爷不知李白,只知李三
伯父不知李白,只知李忠
父亲不知李白,只知李水


李三是村长,乡亲们爱往他家里钻
他孙子下河洗澡,被淹死了。爷爷长叹了一声
上辈人的债下辈人还
李忠是个村医,人牛猪马一视同仁
伯父的感冒药与猪瘟一模一样
打的针一律一支头孢。唉,伯父想说天下无医
但他想不出这样的句子
李水是个光棍,一天不是钓鱼,就是钓虾
父亲说如果不是老了无人伺候,他比神仙还快活


那天,我背诵《望庐山瀑布》
爷爷、伯父与父亲都在笑了,仿佛李白与他们很熟
我问:你们晓得李白。他们摇摇头


“日照香炉生紫嫣,……”我继续
哦,原来也是个游山玩水的耍耍
伯父忧伤地说,他的命
肯定不好


冬日暖阳


扫开雾霾,阳光照在金色的枫树上
太美了,一个人用手机拍下这一切
放大,放大。阳光的颗粒清晰
一枚叶子细小的脉络像一条大道
一只蚂蚁在上面,黑黑的身体已经干枯
再往上,他看见鸟粪
抽出纸巾,可怎么也擦不完


原生态的美才是最真的美
远远的他又拍了一张。阳光呈放射状
树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倒插着


忽然,他看见了剑柄下
一个衣衫篓缕的乞丐,伸出的手
仿佛握住这一切


手机旋转,一张纯风景的图片在朋友圈中传播
乞丐也被悄悄ps了。他来过
但却没有留下痕迹





“研究研究”,一个企业家种了一半的菊花停下了
商场的门开得很大,2折的录音隔几条街都能听见
医生正开出一串CT、验血与感冒相关的单子
火锅店里,笼子里的肉散着清香 刀在盒子里发出隐隐之声


我收到一封获奖信,名单要在大会上公布
去或者不去。都已经成了
一条尘世的鱼


天空此时敞开,乌云排成了海
隐秘的风,一次一次在澄净的蓝下,涌动着


醉酒


太阳会在暗夜里升起,一道门打开
浮动的身影一下子都成了知己


再远的距离都不是距离
再陌生的人都在一杯酒里热血沸腾
笑饮狂涛


酒缓缓入杯,每个人都看见自己的脸
失意与得意交织,痛哭与欢笑相互转换


父亲五十岁后不喝酒,胆小让他
失去了一个一个豪气干云的兄弟
别人举杯、结伴外出;孤单的他只能在村里
与苞谷红苕为舞


没了酒,父亲的人生
越来越像,一张白得通透的纸


掌灯人


一页纸铺设着纷扰与纠葛
房子、土地、生生死死的人们


写满诚信与谎言;写满鲜血与泪水
被一条河浸透,鱼儿们从来就没有
蹦出虚幻与真实


再锋利的刀子,都锈成了泥
唯你站在纸上,栩栩如生
从天亮到天黑
掌灯人一直静默无语
掌灯人的心里一直平衡着
灯亮、灯灭的次数


沉思者


哈哈,笑声从隔壁传来
咚咚,流水淹没了河两岸的稻子
挖土的人偶尔收获一些意外
去年的蘑菇移到了隐蔽的草丛
西瓜与芝麻同等重要


孤独的沉思者叼着烟
看落日浑圆。他们不言不语
他们狠狠咬一口有洞的苹果
灯光璀璨,整座乡村金碧辉煌
他们手机里的抖音;将过去变成了现在
将真实演转换成了虚幻


这时,外星球传来讯息
沉思者更多的时候是不再沉思
沉思者只用一支笔画出一条曲线
每一个点,都是
一个人厚厚的一生


虚空


知了叫个不停,白云朝着后山飘
伯父在山上咳嗽,点燃的叶子烟
闪着悠然的光芒。牛啃着青草
一步一步,接近昏黄


树静静地长,蚂蚱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今日土豆与昨日土豆翻了个身


黑一点点浸在脸上,头上的星星没有位移
那一刻,被掏空的伯父什么也没感觉
伸出的手在烟锅上停滞。那一刻的伯父
仿佛没有的存在


知了叫个不停,像缝补的针线
密密麻麻构筑了一个,无形的真空


伯父手中的小刀,一下一下
在一个木偶上,刻出了许多皱纹


忽略


二丫在田埂上看见逝去的刘二穿着大红衣服
永强刚生的儿子源于他金鼎山上的许诺
一碗平平的米,一抹全立了起来
化骨吞签,公鸡的血能避鬼神
许多别人不信的事,母亲都信


老了的母亲,更愿意相信
灵魂聚集的地方善恶分明


我们笑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自己
对于鸟儿,对于暗河,对于游动的鱼
与一张墙壁上,被老鼠咬烂的画
我们都忽略了,它们真实的存在
就像许多年后,我们也被
后人忽略


为逝者守夜


掌灯人小心翼翼,害怕风吹
灯灭。一代又一代人的前途
毁于一旦。彻夜不眠
即使白天,也燃着一支备用的蜡烛


伯父逝世,堂哥在乡村的风俗中打转


念经时下跪,火化前
拍一张从此不再相见的脸
坟山上,道士口若莲花
说山下小河是一条缠腰而过的玉带
一跪、二跪……
“不出文官出武官”


早没了宫殿朝堂,有人笑了一句
大家也跟着笑了,堂哥和道士也笑了


而后,我们学会了遗忘
学会了用时间疗伤;学会了点灯燃屁股
各忙各的事


棺椁


斧头与凿子在一棵树上反复雕琢
有人汗水掉在了木板上;有人凿伤的口子
渗出血珠。这高大的树,结实的木板
不长不短不宽不窄的方体
恰好容下一个人


打蜡,密不透风;至于蚂蚁会不会钻进去
会不会在死者的骨头间汲取营养,我们不管


对一个人最好的评价,是老房子未关之前
写在人舌苔上的词语。老实、奸诈、作恶多端
都在棺椁盖上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但棺椁并未消失,他在泥土里
继续完成一棵树的旅程。被雨水浸透
与骨头一起慢慢腐烂


若干年后有掘墓者进来,分不清哪是人灰
哪是树尘。有蚂蚁爬出来,呵呵笑了
有蚂蚱在背后一脚,你笑的太过分


月亮此时,刚好转过地球的另一端
一个由大气做成的棺椁,正在宇宙中,慢慢旋转


很好


太阳出来,你担一筐谷子,很好
月亮出来,你还在土中打虫,很好
猪饿了,你随手扔出些生菜,很好
咳嗽加剧,你温水送服,很好


中午被抽干的池塘又蓄满了水,很好
二丫跑了又回来,很好
刘二死了小军出生,很好


如果有一页人世的报批单
神一定都签批:很好
直至,跌下台阶,碾落成泥
他也一定签:很好


很好,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词
它对世上所有的物事都如此评价,从天亮到天黑
从宇宙的诞生到死亡
嗯,都很好


8印象草原


河北/张沫末


青草,是一定要先于羊毛修剪前长高的
为了快速过渡到夏季牧场
无限制接近长生天赐予的阳光
草原上的生灵,必须及时褪下笨重的春装
褪下,隐藏在毛发里的泥沙或苔斑

更多的,脱掉外套的羊洒落在草场上
恍若三月,回光返照的春雪
成年的羊,领着急于长大的孩子们
试图穿越芨芨草丛、马莲墩
抵达,另一片神秘的翠绿

突如其来的风沙或皮鞭
让羊群,又一次选择了退让
善良和隐忍成为草场延伸的秘诀
高原上空,鹰,正在用俯冲或盘旋
完成领地里,最后的巡查


在贡宝拉格草原


还是选择放弃吧
放弃天边的云朵,草尖上的晨露
放弃暴雨之后,面目全非的田野与河床
放弃围栏对草原的禁言或占有
放弃奔跑的马匹对青草的渴望


总还有一些东西
是不能放弃的
泥石流下,土地的痉挛
草场深处,韭菜花填平的勒勒车辙
直立行走的黄鼠和高原上空的云雀


那一天,沉醉于草丛中的游子
任云的影子盖过记忆
遁入光阴深处的童年和麦浪
告诉你我,始终不能,放弃的
是“奔腾的河流与马的目光”


十月•草原

雨季不再来
黄叶试图遮住,天的蓝,云的白

十月的草原更像草原,草和另一株草
不再为争夺阳光,暗中较劲
西伯利亚的风一来,它们都顺势倒下
而根植于内心的倔强,却辽阔成
更为无边的草原
等待,春风,吹又生


夏至时光


夏至未至
你说,这一天,适合远行
也适合放牧


我们要赶在黎明之前完成梦的倒装
并用花朵,星光和羽毛
来装饰清晨的颜色


山坳里,草干净舒适,露还未至
只是,乌鸦一如继往喧闹
用错误的,貌似高高在上的指令
干扰着植物们的生长


庄稼人

搬运季风,鸟鸣与雨滴
搬运土地上的杂草,坡梁上的蚂蚁
搬运明月与葵花的私语

搬运稻草人的命运,和她
散落天涯的心脏,无处安放的思念

搬运,阳光下流水的去向
搬运脑包山留给村庄的背影

在最后的金色里
不忘把丰满的谷穗搬运回家
把全部的骨头和肉身搬回给泥土

稻草人


终于舞不动了,便画地为牢
放下心头的器械
尘世的牙齿纷纷坠落


住过百灵和风信子的旷野
也住过猫头鹰与秕谷
它们相错而生
隔着日月,和数不尽的苍耳


那些流言一样的苍耳
整个冬天都摘不完
只有等到东风起
甩一甩衣衫
尘埃,秕谷,密密麻的针刺
便统统掉了


在风的背后
只剩下稻草人
坐等又一场麦黄


故乡农事


1
寻找和被寻找,都一样
一条河流的坐标,可以是天上的云朵
也可以是地上的羊群
牧羊人将日头赶入葫芦河
水滴啃噬着彼此
牛羊残卷着草场


月光,霜冷般浮出时
牧羊人已将羊只圈入围栏
水滴谢幕
前世与今生
一晃而过


2
生长还是去年的事
体内的青草,是你出走的三月
马儿目光清澈
它在渴望一次长途的旅行


沙丘,芨芨草,敖包或水流
是即将路过的情人
还有,断裂的空白
和永久的遗忘


相比故乡
这里更遥远一些
相比海浪
这里更纯粹一些


每遇见一次葱绿
都想打开一次
就像那弯新月
心上人,正在成长
收割,指日可待


9大地上的父亲(组诗)


湖南/聂  沛


树林子那边


父亲
几十年了
我在树林子这边望你
你在树林子那边
青草歪倒的泥淖中满是鸟的爪印
你从干燥的小径走到地里
锄柄在手中颤抖
烟和潮气损害了你的肺叶
在黄昏我似乎总能听到一阵阵喘息和咳嗽
赶紧用书本遮住耳朵
因为我羞愧于自己
没有跟你学会怎样挖土


我在树林子这边望你
曾与你在晚餐桌旁默默对饮
沉重的生活
使我们变得愈加熟悉和无言
我知道你呼吸里长久的疲倦
你对微小事物的执着劲儿
你漠然中隐藏的深情
常使我彻夜难眠


挖土和念书


父亲并未告诉我如何挖土
他认为挖土如同吃饭,人生自来熟
我独个儿尝试挥舞锄头,一点点挖下去
有一次差点挖断自己的脚趾头
从此握着锄头就禁不住发抖
父亲说:看起来你只能去念念书了
他觉得念书当然好,但比起挖土来
终究还是排名第二的营生
偶尔,我手捧课本走到他身后
看他把杂草拔光,把石头拣起放在一边
把土坷垃敲碎、弄匀,把一块地
侍弄得恰似床上的毛毯那样平坦、宽松
我相信,这是他一生的挚爱
他回头望我一眼,我赶紧低头装作看书
他常说:只有亲手挖掘过的土地
才算得上是自己的土地爷
只有高声朗读出来的字眼
才是你的亲娘,你自己的字眼儿呢!
“嗓门再放开一点,就像那个……
早晨起床后,打开大门一样。”
我只得昂首挺胸地背诵范文
我想背诵一篇与土地有关的东西
让他听着舒坦,但父亲压根儿
不在乎我背诵了什么内容
许多年后我还记得,我只是大声吼出了
文章简短而好记的开头和结尾
而正文,则东扯西拉乃至鬼哭狼嚎
父亲说:“好、好!小崽子你可要记住
咱们念书和挖土都是力气活
挖土要流汗,念书嘛就要念得喉咙发干!”


松林之月


我看着篱笆外的松林之月
篱笆外月光下的松林
黑蓝而亮,纯如水晶的松林的月光


我看着没有一丝儿声响的明月
和传说中小银做的松针
在篱笆外不远的地方


夏夜,我跟父亲一块儿围坐在
庭院的石桌旁吃饭
看着篱笆外的松林之月


一种透心的寒冷,突然
从土膻的地气中升起——
一条银蛇蜿蜒在我的脚背之上


父亲准确地捉住它
念念有词,送到篱笆外放生
并说,它是来自于月光下松林的精灵


我看着篱笆外的松林之月
那是大地之月、父亲之月,有点温暖而恐惧的
生命之月;亦是最后死亡之乡……


空屋日色


那些风把房屋吹空了
把墙壁吹得一贫如洗
草帽很朴素,窗子很生动
死亡蒙着面具走过了林荫小道
我已慢慢习惯了父亲不在的故居
一年回来探望两至三次
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好像也变成了一种幸福
无人知晓的哀伤,常常伴着
内心难以言喻的热爱
下午的阳光是如此强烈
让我老想闭着眼睛避开
老想,想起一句感谢生活的箴言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仿佛你曾听过的梦境秘语
脑中一闪念,记忆即遗忘
莫非心头必须疼痛一下
才能记起一点岁月的恩情?
多少年了,风吹不去
父亲的脸上总是轻轻地浮着一层
类似于炭灰的微笑
我一直写诗,也写不出那种
炭灰的祥和、温度与沧桑
他从未跟我讲起过自己的
父亲,及其童年的悲苦
他从未带我进过城
只是常带我去给爷爷的坟墓垒土
枯坐。抽烟。发呆
月亮在河里磨镰刀时
镇子外的新草刚垛成塔的模样


底  片


白石铺,信使走了很久
无数星星垂落村庄
多年前的夜晚
熟悉的炊烟收起大家的食欲沉沉睡去
一口池塘反射黑暗的亮光
青蛙三三两两地呻吟
它们似乎饿得慌
生活是永远装不满的粮仓


白石铺,信使不再回来
晨光会变得更暗
被岁月遗忘的
底片,一直没有冲洗出来
里面有温顺的羊
一丝丝模糊的小雨
一点点在生存深处蛰伏的
叹息,还有你那白发苍苍的驼背父亲


先父之名


尽管父亲辞世已有年头
但他一直活在我的身边
昨晚,我偶翻故纸堆
一本老得发黄的户口簿
户主栏填着先父之名
还有两张归零的存折
上面也是父亲的大名
非常工整的硬笔楷书体
以及,一张写错了名字
可能从未用过的选民证
至少形式上使用了
稀里糊涂的公民权
最后,竟意外发现了
自己残留的小学作业本
一篇记叙文《爸爸》
只有写不下去的一句话:
“我的爸爸叫徐世泮……”
怎么看都有点傻乎乎的
老师批了一枚红鸭蛋
今天,我凝视着墓碑上
这三个大字,不觉泪流满面!


林荫道


秋后流线型老家,稻茬枯黄如金
让我明白了收割这件千古之事
为何重要而且美好。一条笔直的
水渠把五公里的林荫道延伸到
山脚下的胞衣地——我的起点
也是父母的终点。斜阳遥望东山
时光终将过去。林荫道的水杉
早已长出童年的额际,插入一种
思想里不可企及的宽慰和欢愉
我独自一人,在这里走走停停
太习惯于记忆反而更容易走向遗忘
故乡不应沦为一个人诗歌的名片
就像掌纹,还是握在手心里好
林荫道把眼前的风景一分为二
沿途碰见的男女老幼完全陌生
似乎都来自于另外一个什么地方
恍惚间就变成了一些生活的影子
日落前离开,我重新流落中年的黑暗


10途经牛栏江(外三首)


云南/朱金贤


从海拔2686米的火红梁子顶峰
跌落海拔1340米的牛栏江底
生命,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
栖于山落于风漂于水融于泥
随遇而安


无法回头的路,藏在群山中的命脉
左拐,悬崖
右拐,迂回的命运
驻足,是前进的另一种姿态


看不见阳光,苍凉、破败和低矮的房屋
触目可及的心痛
五六岁的小女孩,画板上涂抹出太阳
藏在山背后笑
万木逢春


我的眼睛里是贵州,我的根在云南
一条溜索,连接两个省的脐带
血脉里翻滚着同样颜色的泥土
人溜过来,猪溜过来
下面巨浪滔天


途经牛栏江,唯一的风景和挂牵
是几代人走出和回归家园的坚韧如钢的
命索


这一家人


火塘里,柴草烧过的灰烬
苟延残喘


四个人的早饭
一锅连皮洋芋,一碗清水煮白菜
就着几个萎焉的青辣椒
撑满辘辘饥肠


老父亲,七十五岁,驼背
老母亲,七十四岁,小脚走不出方寸之地
老二,五十岁,单身
老三早夭,多年不见埋骨之地
老四弱智,口水如丝线垂进泥土
唯一正常的姐姐远嫁外地
一年来一次,送点油和米


春天,播种活命的希望
洋芋种背到地里,又回到家里
老四笑,洋芋是人吃的,不是地吃的
老二往返折腾,把山路踩弯了
他说,这洋芋是他种的,又大又面
脸上的笑,挂着阳光


篾匠


一把篾刀,轻松割断生命的连结
疼痛被肢解,依附另一个物体存在


以佝偻的姿势贴近命运
两膝,夹一棵竹子挪动
右手举刀,划开骨缝
两片,四片……
篾黄,焚于火,温暖苍生
篾片扭折迂回,变身撮箕、簸箕、背篓和
命如蚍蜉的沉重


他,三十不立,苍老如狗
左手,五根冰冷的钢针失去知觉
父母死去多年
眼泪从脸颊流到脚根,二十年未干


一个流浪者的命途,不为名利、理想
只有衣食、活着
我叫他疤三,他远远地笑
皱纹埋葬了真实的样子


他走了,下一站,重复同样的姿势
他说,撮箕、簸箕、背篓用不了多少
再织,是混饭,良心不安


一个篾匠,他举起篾刀
如同举起一面银光闪烁的旗帜


打工者


二亩薄地,种出贫穷
一背篓针水,败给四头猪的亡魂
最后的家底
2000斤包谷籽,卖了1260元


含泪告别,向死而生
昆明市大板桥清水沟,狭小的出租屋
三脚架、锅、碗、盆、桶
残旧的时光,世界只剩下黑白色
世俗的烟火点燃清贫
烧柴是山里捡的,不要钱,可惜多刺


土,紧贴脚步
庄稼人的基因,传承祖辈的荣耀和宿命
最初,为别人犁地、种地,看护庄稼
后来,为别人建房
背砖、背沙,一层一层爬行
命在悬梯,生死随缘


一生卑微如土
挺直脊梁把命运举过头顶


11黑油油大地上五谷飘香(组章)


内蒙古/李富


谷子


以小米的名义去掉壳,金子一样的味道,便阳光般灿烂。
谷子,一粒粟与万颗子的哲理,谱写成八千年文明的诗篇。


一穗穗谷子,挺着怀胎的肚子,孕育着文明的灵感。
八千多年,粟的野生祖先,撑开洪荒和野蛮。


抗逆,短生育期。成为中国北方原始农业的开端。
新石器研磨着粟。
硕鼠在《诗经•国风》中跳来跳去,成为几千年诗的经典。


稷官—后稷—稷神。
稷神崇拜和祭祀之风,劲吹“社稷”的语言。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唐朝的谷子摇曳民生,李绅在诗里发出感叹。


饥饿的农夫,汗水滴落,在茫茫农田。
锄禾当午的日头,毒毒的晒着。
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成季节的碎片。


美味佳肴的盘中餐,粒粒都是辛苦的凝炼。
一粒粟与万颗子,成为古训。
在孩童稚嫩的嘴里,传颂出朗朗诗篇。


忍受贫瘠,耐得住干旱。
在北方的坡坡岭岭,葱茏成一句句方言。
那些文人,那些贫民,那些官员。
就连政府税收,都要对谷子圈圈点点。
粟的符号,从甲骨文上走下来。
走进农家小院。


麻雀窃窃私语,窥视着金黄色的梦幻。
朝鲜叫“粟克”,俄罗斯叫“粟籽”,印度叫“棍谷”,印地语称“Chena”或“Cheen”,孟加拉语称“Cheena”,古吉拉特语称“Chino”,都如梵语“Cinaka”。
“中国”用细小颗粒的谷子,与世界谋面。
并倾心交谈。


门楣上的对联,写下五谷丰收的祈盼。
广袤的山川,延展着粟的内涵。
唢呐,秧歌,背哥,抬哥,高跷,小车子。
丰收的锣鼓。
把谷子传播得很远,很远。


一架犁,总是回忆播种。
一把镰,总是在收获的季节失眠。
从耕作方式到栽培。
从宗庙祭祀到民间。
从诗歌咏颂到各种内涵。
生命力和世界意义,都在摇曳的谷穗上浸染非凡。


秋天,谷子开始成熟。
谷穗的头颅,铭记着祖先遗愿。
饱满的穗子,缀满庄严。
布谷鸟的催促,已经远去。但打谷场上的碌碡,还在追逐着秋阳,剥离着丰歉。


谷子,喂养着祖祖辈辈,喂养着汗水,歌声,泪水,喂养着小村的袅袅炊烟。
小米加步枪,也曾喂大了一个民族的毅力。
拯救了半个世纪的苦难。


哦,谷子,一粒粟与万颗子的诗篇。
一种乡愁,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呼唤。


高粱


站直了信念。
从来都是,不卑不亢。
在八月的秋风里,举起火红的手掌。
用红红的脸庞,回答雨雪风霜。


昂起的头颅,在秋阳里翻晒霹雳闪电。
成垄成垄的思想,都成为抓紧大地的雕像。
就像戴草帽的父亲,袒露着紫红色的胸膛。


高粱红了。
那是我的乡愁,在家乡的山岗深情地瞭望。
高粱叶随风而歌,齐刷刷地歌唱。


湛蓝的天空,掠过。
野雉的翅膀。
是我惊扰了金色的八月,还是飞翔的羽翼,剪切了我浪漫的目光。


我的想象,在八月的高粱地里幻化。
爽口的水饭,美酒的醇香。
这一切,都在秋霜里,浸染红彤彤的希望。


面条、面卷、煎饼、蒸糕、粘糕。
淀粉、酿酒、制糖。
蜀黍的种子,正是这棵古老的荻粱。
味甘,涩,性温,益脾温中,止泻涩肠。
治疗脾胃虚弱,便溏腹泻,消化不良。


在袅袅的炊烟里。
我依然感到了高粱特有的芳香。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呀。
在饥馑的日子里,高粱就是一种善良。
让有气无力的肚子,和干瘪的希望,度过饥荒。


在贫瘠的土地上,高粱挺起自信。
结实的籽粒,在凛冽的秋风里,燃烧着生死的火焰。
羸弱的苍生,成为涅槃的凤凰。


高梁酒烤排骨、高粱米粥。
高粱螵蛸粥、高粱猪肚粥、高粱米糕。
这些菜谱,翻出了我发黄的印象。


被泪水浸染的纸条
上面写下了,这是一斗二升的救济口粮。
瓜代菜,帽高粱。
但,这毕竟不是糠菜
但,这毕竟是能够果腹的食粮。


高粱呀。我曾经在青纱帐里,采摘乌麦。
我曾经撅断秸秆,贪婪地咀嚼甜甜的乳浆。
高粱呀。那一支支红色的灯笼,把我的童年照得发光。


苦辣酸甜。
都渗进血脉。
那杆旗帜般的符号,时刻都在心里起伏摇荡。


高粱熟了。
小路上的歌谣,可否还有我童年的稚嫩。
大路朝天。
可还有我曾经的跌跌撞撞。


一团火,在燃烧
举过头顶的,是记忆。
轻轻擦过的,是高粱地里叶与叶,喊出来的忧伤。


哦,高粱
举起火红的手掌


大豆


大豆摇铃,又见秋风。
垄上,我的情思在踯躅前行。
红、黄、绿织成的色彩,那是前世轮回的风景。
初升的太阳披锦绣绿,那是一垄庄稼灿烂的今生。


大豆摇铃,老牛耕耘着亘古不变的梦境。
那些喊渴的日子吗,枯黄的叶片诉说着贫穷。
大豆花盛开,田野里绽放欣慰的笑容。


大豆里住着所有日子,包括冰雹、阴雨和雷声。
每一棵大豆都长满故事,毛茸茸的叶儿,鲜鲜的秧,圆鼓鼓的夹,孕育着春潮,谋划着丰收的场景。
这一切,都被一架犁杖,喊出姓名。


无论是云贵高原,还是乌苏里大豆衍生,大豆起源于中国,滚动在历史的时空。
长期定向选择,改良驯化,大豆的花蕊里,一次次孕育新的生命。
大豆生于槐。甲骨文的记载,每个字的笔画都横折竖平。


收割,是一种疼痛。这种方式,让镰刀怀念终生。
种在泥土里的情节,都在夹里圆润,都随着一缕炊烟袅袅升腾。
滴滴汗水,浇灌田垄,月光凝视梦呓的窗棂。


我的乡愁,被豆秧扯痛。
捻开一枚豆角,手心里,满是金色的乡情。
哦,老家的场院里,一粒大豆正在我的回忆里滚动。


喷香的大豆,咀嚼着我童年的笑语欢声。
铁锅里,爆响的大豆,是我挎兜里藏着的秘密,伴着月光入梦。
一圈一圈荡漾的油花,诱惑我舌尖上的涎水,我脏兮兮的小手,攥着一块香香的豆饼。


一粒大豆眺望故乡,豆脐里满是住进的背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些走失的句子,跟着我,走进方言,在旱烟叶里吧嗒着一滴汗水的轻重。


月光,皎洁,朦胧。
迁徙的季节,依旧在季节里耕种。
大豆,隐身在风雨里,与季节一起发芽、开花、结夹、炸裂、滚动。


黍子


黍米,粘合着几千年。
用柔软的方式,弥补记忆。
隐居逸兴,羁旅行役。
黍米,在旅人的眼里,是浓浓的情谊。
孟浩然去了,唐代的山水田园,依旧芬芳着故人庄的黍米。


鸡黍,田家。
绿树,青山,桑麻,菊花,山地。
单子叶禾,本科。籽实淡黄。
金灿灿有壳,去壳,金灿灿为米。
酒米,醉了酒缸。
黄糕,香了舌尖,滋阴,补肾,健脾。


过年的鞭炮,响了。
一锅一锅的年糕豆包,蒸出了丰收吉祥。
生日的喜宴,自然有了年糕豆包的祝福。
满月的酒,年糕的情,都在不言中。


黍子,喂养了农历。
也喂养了中国的口味。
在千年的碳化物里,依旧生长出江山社稷。
摇曳的黍穗,在历史的目光里迷离。


荞麦


大旱不过五月十三。
最干旱的时候,我们想到了荞麦。
那是和老天关于收成的讨价还价。
最终,荞麦花开,我们惆怅的脸上,才逐渐绽开一丝微笑。
荞麦 ,锁定的词条,要经过干旱的审核。
净肠草、乌麦、三角麦,这都是乳名;
我家乡的一碗又一碗冒着热气的饸烙,诠释了荞麦的味道。
蓼科,荞麦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我的乡亲不懂。
但他们知道,荞麦是他们最后的年景。


荞麦花开的日子,有野蜂涌来,那浓郁的花香,有些上头。
弥漫着的是,日子的烦闷与开心,喊渴的时候,那样煎熬。
开花的荞麦,让眼睛湿润。
毕竟,和秋天还有一场促膝谈心。
走在蒙古高原,秋高气爽。
大片的荞麦花,敞开了心扉。
然后,是黑黑的籽粒。然后,是微黑的面。
然后,是长长的面条、饸烙。
然后,是大大小小的饺子。
然后,是一壶热辣辣的老酒。


一碗阳春面。
在牛力皋川,我连汤带水,吃下了这碗盛着山川风情的拨面。
一碗水饺。
在萨力巴乡的饭桌上,我夹开包着深情厚谊的水饺,品味着沟沟叉叉的风雨。
一张轮饼。
在兴隆洼的火炕上,摊开的桌面,我蘸着酱,把葱、香菜、黄瓜,放在饼里,卷紧。然后,咬,使劲,慢慢咽下。
过年了,在红红的春联里,我接过了压岁钱,那是一斗二升荞麦换来的。
一个响头,磕在了记忆里。
对老天,我无以回报。
对荞麦,我沉默无言,就像面对乡亲,我又能说什么!


我不想发掘荞麦的栽培历史,我知道它是八世纪由中国经朝鲜半岛传播而来就够了。
瓦维洛夫和茹考夫斯基关于荞麦起源,无论如何论述,都没有跑出云南。
至于敖汉,许多人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知道敖汉的荞麦茎细长,常有棱,色淡红,叶基部有不太明显的花斑。


日暮飞鸦集,满山荞麦花。
那是我的家乡,那是荞麦地里晚霞映衬的景色,景色里,涂满五谷丰登的祈盼。
雁归去,地连边,莽莽苍苍是大山。
荞麦地里,我卑微的思想,可否绽放出青春的誓言?
躺在热炕上,我失眠。


12回忆里的乡(组诗)


唐曦兰  俄罗斯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
毕竟,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愈合心中的创伤,
幸福和幸运在向我招手。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
我所有的梦想都会成真。
冬天留下的痕迹过后,
美丽的爱情再次来临。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
翻开着自己生活的追记,
我会撕掉一张潦草的纸,
被遗忘那一切的危机。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
当我重新露出纯真的笑脸,
我相信,这一天将近到来,
悄悄地敲我的窗棂。


回忆里的乡


在江南细雨的日子里,
我回忆着过去:
那些寂静树叶的丝鸣,
那些我熟悉的老庄房。
七月的风轻轻吹动哟,
围绕着我回忆的碎片,
仙境般的村舍里,
袅袅炊烟从远方升起。
日落前含羞般的光芒,
射入了赤红的云彩,
在微风温情的爱抚下,
充盈分散的夕露……
这些是我童年的幻景,
远处在呼唤我的名字。
窗外的细雨绵绵无尽,
窗内的家人情思缠绵。


十一月初冬


十一月初冬,
窗玻璃睥见一处饱满的情景。
那是你怀抱着我,
十指交融 岁月甜蜜愉逸。


十一月,初冬一到。
南方轻拂颜面,迷恋的心,
年轻的生命,一条街道,
卷发如富贵花盛开亚麻色的香气......


我并不知如何真爱,为何深入灵魂,
心境悠然,眼前的刹那,刹那......
我的生命或是一个上帝安排的演出。


十一月的初冬,
阳光印耀一处美满的场景,
我们相拥着,齐心合弦。


仙气一般的菊花满怀,
虽然天堂遥远,
我在梦境里和你此生同行。


回首


独自一人徘徊在中国大地,
盼望着《诗经》里的黄河汛。
在我理性的时代,它所存在的回忆,
万世隐瞒幼稚的浪漫。


摇啊摇,灰色的北冰洋海水汸汸。
我不知要走向哪里,
渴望如何,梦想些什么...
走过的路熟悉的呼吸,
烟花般绚烂于心间痛苦的虚无,
我想磨灭,那些浮花间的回想...


回忆风帆在心海里游荡,绕梁,
此间如我,像无忧无虑童年景象,复活节的蓓蕾。
它们再不归来,似乎我一样长大,
都是变成书里的演义,这么美,这么璀璨。
如烟花在夜空里的刹那,如泪水涟涟......





是我在寻的飘逸的花瓣,
在他面前飞翔,飘落,
是我梦里迷恋的亲吻,
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带着波斯紫罗兰的芬芳,
他带着西子湖畔温情的秋风。
穿越中国辽阔的土地,激烈而又振奋,
又羞怯怯地溜进芳心里来。
我怕苏醒后再不见他英俊脸庞:
像南方飘逸着的东方花香,
和他那星空般湛蓝的眼眸。
我怕晨曦中的迎来的阳光,
悄悄地把他带离我的身边,
怕他会像黄昏时分的雾霭,慢慢消散,
怕他像被蜂儿采过的花木,不再散发芳香,
桃花源般的恋情,是我生命中的梦境,
我该如何与他圆满?
他恰似是我最亲近的幻想.....


挥别


自那后,作别已久,
隔着沧海如千秋。
我让你永世巫山,
无情后,你我可否相留?


挥手别,凝视背影,
一点弦,留低温柔。
似鸥鸟,方位已断,南风垂
吹得起这半缕记忆如旧。


刹那,心上坐了片刻闪电,
恰似一叶,萧萧动了心机,
醒来,应是心事消散!


往事随风,
勿再忧愁。
在花花世界间,春来寒往,
青空是春,令我看透。


别再让我为你掉眼泪


记忆中,还是那一片西湖之夜,
熟悉的影子变得朦胧恍惚。
如果说我给你写一封信,忆起:
L'amour reunit nos deux coeurs ensemble*,
问自己是否还在爱着你,
还是想念深秋间那心中的温柔?


假如,你是西子湖畔的波浪,
而我是你波浪的水泡,
在烟雨中——
破碎,消失,复活,
对你的爱恋,把眼泪变成雨滴,
清秋的金柳变成初恋之舞。


假如,我们相遇变成永恒纪念,
有哪一首歌,可以替我们青春?
有哪一首诗,让我找到栖息之处?
有多少艘小船可以带走我的忧愁?


假如,我别再为你掉眼泪,因为——
一颗滚汤的心,总会变得冷漠。
如断桥守望者,慢慢远离那远景,
悄悄地冷落惦记我的你,
如我沉默了,你才会听到我的心声?


可是当你回过头的那一刹那,
西湖畔的沉静,永远会变得空荡寂寞……


(*我们两颗心的对接,彼此吻合)


13庄稼地(组诗)
江苏/王计兵


我看见一大群麻雀


这大片的麻雀落下来,多像
上天写下的标点。将我前半生的
绵延红尘,分割成长短不一的想念


这一群翅膀落下来
让我的内心里的荒野,突然长满
待收的庄稼


陪王丙现去晒谷场转转


乡亲们黑黑压压,人声鼎沸
那些一代一代逝去了的
连同一代一代翻晒过的稻谷
曾经一遍一遍覆盖整个晒谷场


农民手拿镰刀时躬身致歉
一面消灭秸秆,一面收留秸秆的骨灰
像讲道义的土匪
而他们最终获得土壤的宽容


此刻的晒谷场长满荒草
几个霉烂的草堆模拟历史遗迹
王丙现坐在我从南乡带来的马扎上吸烟
王丙现是我父亲的学名


“他们都叫我王丙现”
父亲用手一遍遍描绘当年的盛况
他把那些不存在了的人
一个一个重新点名,让他们在晒谷场上集合


庄稼地


有人在庄稼地匍匐前行
像一只波浪里的鸟
拼命地振翅
这是我远眺造成的错觉
很多时候经常这样
浪涛一阵阵捕杀过来
落水的人大力呼救
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父亲
也曾在田间下跪
他把身体折下一截
让自己更矮
如同被风折断的庄稼
我一直无法揣测
那些断过头的庄稼
从伤痕里重新发芽
要承受多大的痛楚
是否也像我的父亲
每次起身都要咬紧牙关
眉头紧锁
锁紧命里的泥土和水分


旱情


我不认识她
她在她的辣椒地里哭
辣椒耷拉下全部的叶子
像犯了大错的孩子
她哭得那么使劲


我可以叫她大婶子
四嫂子,二大娘
也可以叫她三麦家里的
她们都有白得发苦的头发
像晴空中的白云
都有一嗓子嘹亮的哭腔
像胡同里的风


如果使劲
眼泪就能变成雨水
我愿意双手抱头
在路边蹲一会


老耿头


当秋风翻动稻田
总有人说饱满些再饱满些
可一捆稻子多少根
哪一根将最终压倒一个人


那时秋风阵阵 乌云滚滚
在抢收的脚步闯过体力的红线之后
耿老汉一头栽倒在了稻草之下


耿老汉双手紧握
宛如真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事实上耿老汉最终抓住的
仅仅是稻子的一根手指
耿稻子怀抱父亲 双目流泪


这一年的秋天来势凶猛
耿尚文突然将一捆稻子扔到了磅秤上
并由此推算出
每一根稻草对人体造成的压力大约0.05公斤


爷爷死的不值!
耿尚文离开家的时候对耿稻子说
爷爷死的冤!


失事


想让一张纸站立起来
就把纸折出菱角
太平整的纸
只会俯首帖耳
听命于笔
而站立起来的纸则不同


那年。我看见父亲
把一份未签字的合同
对折,再对折
对折成一架飞机
在村委会的上空盘旋半圈
一头撞在了好看的假山上


稻草人

明明稻草早已枯竭
是谁非要扎成人的样子
穿上少年衣裤
模仿一个离不开土地的人
让一个游子停下步履
摸它的脸庞,拉它的衣袖


迷路者


想到小时候
曾用水滴挡住蚂蚁的路
用石头压住蚁穴出口
这小小的恶
迫使我急于返回
向蚂蚁道歉


当挖掘机堵住村口
乡亲们围绕在挖掘机的周围
也是一群蚂蚁
当高压水枪拦住了去路
乡亲们茫然四顾
也是一群蚂蚁


一群蚂蚁找不到巢穴
多像大地散落的水滴
不久就消失了


风中的承诺


经常能遇到,一群一群
拖着大包小包的人
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席地而卧
如同一片片倒伏的庄稼
每次
我都想弯腰扶起他们
并踩实周围的泥土
可我已进城太久了
已无法像我的父亲
一面流泪,一面从泥水里
拉起一株株倒伏的玉米
这让我是多么地羞愧
就像一棵树,一生都长不出翅膀
却一年一年地在风中挥舞枝条
不停地落叶


棉花


母亲一走进棉花地
积雪就融化到半山腰
那时候真好。现在
一朵棉花压低着母亲
群峰绵延,大地回暖


那个人


开门的是奶声奶气的孩子
他仰着脸仔细瞅了瞅我
转头喊:妈,那个人回来了


一年未见
儿子还是我的儿子
媳妇还是我的媳妇


只有我
从爸爸变成了农民工
从农民工变成了那个人


一滴水


一滴水摸黑夜行
打破低处的诅咒
成为叶尖的露珠
在阳光中纵身一跃


一滴水跃进田野
一滴水跃进池塘
一滴水跃进石头
一滴水用尽浑身之力


一滴水粉身碎骨
证明水的清白
一滴水进入眼睛
成为人间的子弹


14故乡在上(组诗)
内蒙古/迟颜庆


●老村的月光
背负月光的轰鸣,跋涉。灵魂
完成又一次转场。唯有你
怀揣密码,为不同的人打开天涯
老树伸掌
石头开花


一把刀子悬在天上,准备为它们切割念想
请出在胸口里闭关的故乡
从倦鸟归巢开始,一刀一刀分发敬畏


去你瘦小的怀中请出失踪者,逼迫他
说出一根鞭子的下落,找回被它赶走的真相
一叶归隐,一叶飘泊
一刀一刀都是寂寞


春断风吟,夏问流水
秋听蝉语,冬斩雪声
悬一阕古词相互眷顾,将心头的平仄
裁了又裁,剪了又剪
一半是烟火,一半是潮汐


多么锋利的爱啊
把一匹野马从胸口里赶出来去追赶从你胸口里逃走的风暴
这皎洁的蹄声,要霸占整个河谷


你非得要征服一把刀子的妩媚吗
逼迫它们相爱,去一根琴弦上生儿育女
思念,是一把小弯刀,引领迷失的爱人
原路返回


猎人埋伏于此。
他射出的暗器百发百中。
它会在身负重伤时,握你的手
请你坐下,放纵一句肺腑之言裸奔
听命于一把刀的仁慈,它的锋芒里
替你藏着一万匹猛兽


●泥土在上
我的生命,就像一棵庄稼,被一节一节拔出
每一根发丝上,都系着一声童年的叫喊


就是要在一片废墟上重整河山
阳光。高粱,谷子,玉米
水。刀斧,牛羊


要把这块胎记,摁在大地上,疼一辈子
像种子拱土那样疼
像羔羊落地那样疼


臂弯是一粒粮食逃不出的岸
手掌是一只小蹄子挣不脱的眷恋


不止一次看见你迎风流泪
然后挺一挺脊背,便扛走了大半个草原


你信不信三过家门而不入,一棵庄稼养活一寸孤烟
你信不信最爱就是粉身碎骨,与每一粒沙子相拥而眠


更爱这片大地上设下的十面埋伏
举起一捧泥土,也就举起了整个人间


●故乡在上
我有酒,你有哭泣吗
我有空盏,你有月光吗
我有无数小令的残骸,你能宽恕吗,能一一
收下吗


请收下我斟满的一碗月光
收下飒飒风骨,以秋天的姿势向你告别
在北国,只有一颗月亮
才能打开一个牧羊汉子的枷锁,从他鬓角间
读出挣扎
和皎洁


那一碗老酒入喉了吗
那一碗月光入骨了吗
它为故乡流泪,一滴就是一个遗址
一个遗址,就是整个草原。
像安慰一缕母亲的白发
像等待风雪夜归的人
像一颗月亮掏空肺腑:号角。英雄
都承受不住一碗月光的诱惑


碑文凶猛,像一个谣言
只等一滴又一滴月亮把它们浣洗干净
在上面种下流水,种下牛羊,种下无数乡音和故人
你照过的路,才叫归途


当一碗月光养大了思念
最后一个小贼被推到山岗上斩首。那一颗头颅
会被悬起。
示众。


猛兽。
是被一碗又一碗月光养大的。


●泥土的孩子
只有伏在地上,才能与泥土更亲近
才知道,亲手凿出的墓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
将一滴眼泪流成天空的颜色
背影会把自己追赶成牛羊的样子
吃草
必先向一片大地叩首


那些经文啊,盘踞在路上,等我们
含着泪水,一口一口把它们吃掉


半座青山,足可以供奉一块石头,成为我们的老父亲
三尺枯木,插在谷口,替我们镇守最后的部落


一头牛自立为王,每一寸领土都是幸福
一群羊尝遍人间烟火,踩着祖宗的骨殖走过


早已备好了一盏明月,照耀草原,也照耀胸口
早已备好了一串脚印,把缓缓掠过的经文,送走


等你看惯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你就知道一句肉身的穷途有多苦
一粒尘埃就是一个生灵的前世,从容落下
去一座山中脱胎换骨


——总有一只羔羊会喊出来
——总有一个婴儿会哭出来


当脐带断开的那一瞬,就像一只卦签
被“嗒”地一声,摇落在地


我,是你千年之后转世的诺言
甘愿被一圈一圈绳索扣紧
偿还一世不够,我愿许下来世
直到被一只鞭子反复蹂躏
直到把沦陷,当成救赎


我们的肉身就是一具棺椁。爱上哪里,哪里就是家园
倒在哪里,哪里就是墓地


大地这部经卷
如果有残缺,就用我们补上


●大河无岸
用一整条河流的蛙鸣,喂养饥饿的春天
被水声收买的桨,像一把闲置的刃
斜倚在荒草中


它的舌头已知晓,辽阔是最寂寞的事
几棵老树替它守紧一片天空
听放牧河流的人喊:布谷,布谷
而野鸟知他心意,附和道
留住
留住


替我活下去。
一条河流的水声足够风餐露饮。等老祖母
将一粒粒光阴碾碎
喂入口中


某寺的香,正一截一截粉身碎骨
某人,守着一句诺言,从天黑等到天亮
等到一船谣曲都荒芜了
一身老骨头又酸又痛


大河,无岸。
终生未能走出它的手掌。
我用一条河流牵着月亮:一个人死去
就当是它的牙齿掉了一颗
而婴儿落草,又当是一颗牙齿生出来


一条河流,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一个比河流还老的人,想等多久就等多久
他熟悉的水声取之不尽
他的一双手掌又枯又瘦,摊开
比一条河流还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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