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纫兰歌并序

鲸落南北

赵纫兰歌并序
文/何岸
赵纫兰，李大钊结发妻子也，年长守常先生五岁。赵父走南闯北，小本生意家业，然则也衣食无忧。李大钊父母早亡，而祖父李如珍为前清秀才，赵父颇慕李家书香门第，与之结为忘年之交，也算通家之好，于是定下娃娃亲。1899年冬大婚，赵纫兰时年十五，而李大钊年仅十岁。李大钊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赵纫兰每日服侍祖父母之余，也督导陪读李大钊，颇得其所。然好景不长，1905年，祖父母相次即世。真是祸不单行，族中亲戚，借料理后事为名，实则趁机瓜分家产，三数月间，李家从乡坤之家，沦为寒门， 即便书塾束修之费，也难以为继。李大钊沮丧非常，而生发厌读情绪。赵纫兰却语气坚定：“汝仅管念书，费用家事，吾来打理。”赵纫兰先是典当嫁妆，继而返回娘家筹借。李大钊以优异成绩考入天津北洋法政学堂，进而东渡日本，远赴早稻田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多年之后，李大钊致友人书信云：“吾家贫，六年就学皆自费，内人勤俭经营，典当挪借，方得勉力卒业。”真是苦尽甘来，1918年，李大钊受聘于北大教授，肩任北大图书馆主任。赵纫兰携带儿女，归附李大钊，一家终得团圆。然则李大钊早已献身共产主义，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大革命失败，宁汉合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军阀头子张作霖亦于京师举起屠刀，1927年4月28日，李大钊于西交民巷遭罹绞刑，时年三十八。赵纫兰闻之，当场昏倒 ，三度失魂。赵纫兰将李大钊遗体暂厝城郊长椿寺。暮鼓晨钟，岁月流转，六载光阴，悲痛、贫病、屈辱，昔曾温婉贤淑之妇人，早已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而今赵纫兰只有一执念：将丈夫遗体灵柩入土为安。1933年春寒料峭，赵纫兰携衣衫褴褛之儿女，径直北大校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蒋梦麟、胡适、沈尹默前：“诸位先生，吾只有一念想，将守常入土为安……”蒋梦麟等为之动容，为之奔走，北大同仁一力担当，捐款捐地，葬于香山万安公墓。仅一月后，赵纫兰亦追随丈夫亡魂而去，葬于李大钊旁。
长椿寺里一灵柩，晨钟暮鼓招魂候。
且喜忘身自风兴，谁言殉道殆天授。
时危扑面竟然为，国难当头竭奔走。
醒来尽夕百回肠，六年只恁伊消瘦。
恻恻轻寒漫北平，五四运动风气生。
分野还将无限意，思潮却向不平鸣。
哀鸿每见川原血，逐鹿时闻草木兵。
革命先驱呐喊里，奈何遍地虎纵横。
有马克思主义者，奔走呼号震华夏。
世界苍茫雷雨交，胸怀磊落星辰写。
是子孤灯伴转蓬，梦阑半枕听飘瓦。
愀然独坐总相思，维此良人泪盈把。
把得平生一片心，山河破碎苦难禁。
终朝魂梦劳千里，一纸家书抵万金。
天岂为天多此厄，国将不国列强侵。
最是武人乱其政，军阀头子张作霖。
霖铃雨滴伤鶗鴂，四月京城人断绝。
此日孤儿任晦明，谁家嫠妇泣幽咽。
天阴地湿嘉禾萎，野旷风摧良木折。
西交民巷罹绞刑，碧鲜尽染苌弘血。
血染长安常自惊，凄然日夕抱孤茕。
乌号鹤唳烽烟起，蛇影杯弓鼙鼓声。
无巢恻怛斯鸟兽，多难哀矜我黎氓。
贫病交加六载里，风雨如晦负重行。
林木为摧心独苦，大风卷水不堪睹。
经年白眼感千重，一夜青丝霜几缕。
落叶萧萧闭素窗，丹心耿耿零红雨。
长椿寺里柩灯明，有一亡魂未入土 。
人亡家破不胜悲，行迈靡靡哀黍离。
浮世艰难岂无憾，百年歌哭止于斯。
中朝返榇在何处，故国招魂定此时。
北大校园一长跪，跪碎古都真良知。
安之若素怀畴昔，妾长五岁童养媳。
风前炊爨暮云凝，灯下断机清露滴。
夷险安危任去留，艰贞课读忘朝夕。
与其同志望夫君，只愿今生从所适。
夫君小名为憨坨，远赴东洋击素波。
遂把离骚悲屈子，不将哀怨托湘娥。
参差旅雁连空起，断续寒砧向晚多。
万里独弹思妇曲，中宵谁唱望夫歌。
歌阑思尽见风骨，夙兴夜寐妾心竭。
粝饭粗衣为读书，外子束脩莫仓猝。
黄昏时节唤娇儿，灶台初食新黍饽。
朝来暮去倚家门，怕听子规啼不歇。
读书典当嫁妆时，李家媳妇有口碑。
芳质池莲多静好，贞心山竹总谦卑。
绨袍与赠有为者，涸辙相濡忘所之。
幽兰独自香空谷，安贫勤苦甘如饴。
一如既往初相遇，携手卿卿深夜语。
蛛网谐心恨幽愁，鸳针乞巧怜芳序。
从今人去远京华，似此雁鸣羁客旅。
咫尺天涯一望间，革命征途真伴侣。
缕缕清芬空谷兰，有妻若此与天宽。
闲鸥去远奚移性，静水流深不起澜。
衰鬓岂曾忘老病，素心元自耐贫寒。
恬于进趣赵家女，托命归根入土安。
停灵六载向谁诉，北大教授资捐募。
无常天道赴泉台，是故帝乡歌薤露。
神州赤子泣诗篇，举世黎民俱缟素。
含章可贞守本心，配享香山万安墓。
暮岁纫兰殊怆悽，月馀气绝亦归西。
人间大话春秋史，乐府盛传乌夜啼。
引得娇莺声远近，化为彩蝶舞高低。
从此始，双飞双宿长安道，齐眉举案愧梁妻。